《伞中客》淼龙玄戈

1、第 1 章

　　夜里，雨下的很急。
　　宴攸用力撑起身体，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像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雨下的越来越大，什么细微的声音也听不到，铺天盖地的雨声席卷了他的脑子。
　　宴攸一只手扶着床沿，用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哪儿？”
　　嘶—
　　清凉的竹板床猛贴在手臂上压到了伤口。这时宴攸才发现他的上身几乎没有衣物，只有几根灰褐色缠着的粗布条。隐隐看得出在渗血。
　　正茫然之际，抬头愕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映入眼帘的是迎着门外光线散发出淡淡幽光的伞，此刻正正淅淅沥沥的往下滴水。拿伞的这人身姿挺拔，一身青色素衣，红珠系在腰间，木簪束发，此刻正俯身打理衣裳。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那人缓步走来，脚步很轻盈。
　　看得出那人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了，踩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那水印慢慢洇开，却像是从没有过一样，宴攸愈发惊奇。
　　“你醒了。”
　　“这是哪？”
　　“你先说？”来者凑近了宴攸，带来一股雨水的清凉气息驱散了宴攸脑子里的雾气。
　　宴攸重复后，对面那人目光有些复杂。
　　“看来肯定是不记得了。”声音有点小的像是嘟囔。
　　雨下的大，声音在滂沱大雨中被冲的散乱，说话的只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声音。
　　宴攸见到对方动嘴，却听不清，啊了很多声。突然却那人向后一挥，袖子扬起，霎时间雨水停滞，一切都静下来了，连这昏暗的小屋都变的亮堂起来。
　　他只是轻轻一动，一切就都静止了。宴攸一时震惊不已。
　　“你…”宴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的清亮“你是神仙？”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借着光线宴攸得以看清他的脸。清俊温文，但是看起来气色不大好，此时皱着眉毛盯着他看。
　　“我是容策，字文安。这里是青城园。我并非神仙独一个游荡的鬼魂罢了。”
　　宴攸顿住了，然后小声道“我死了？我也成游荡鬼魂了？”
　　对面人坐下了。
　　没人回应，良久。
　　宴攸自顾自的讲话，他默默仰头“我是怎么死的？”
　　那人回答“你还没死，只是受伤，至于别的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宴攸“我们是什么关系？”
　　男子“一面之缘。”
　　“那为什么救我？”
　　容策顿了顿“因为那一面之缘里你救过我。”
　　宴攸沉默了半晌，然后问“我是被别人所伤所以你是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我隐约觉得我比你厉害，所以我应该是个大侠吧”
　　容策脸色暗了暗，然后回答“你以前确实很厉害，是个很厉害的侠客。”
　　这个词像是聚集了很大的回忆似的，他的头猛的剧烈的疼痛起来。
　　他仿佛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他在那个正中央。
　　周边到处都是人。
　　有的站在他身边，有的站在他对面，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只看见嘴在动，声音嗡嗡的，像一群马蜂。
　　然后是剑光在眼前不停闪烁。
　　白的，亮的，刺得眼睛疼。剑光越来越多，晃得他想闭眼，但闭不上。
　　有人推他。有人拉他。有人在吼——
　　“大逆不道——”
　　“扰乱是非——”
　　“拉帮结派——”
　　“罪大恶极——”
　　声音越来越尖，像刀子刮在骨头上。他想堵耳朵，手抬不起来。他想跑，脚迈不动。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停了。
　　全停了。
　　只剩一个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
　　“阿宴，我们回不去了。”
　　宴攸仿佛被这句话摄完了空气，他好像不能呼吸般大口大口的喘着，喘的身前的伤口都开裂了。
　　直到身旁的人拍了拍他，他还是迷迷糊糊的。
　　“又来了吗。”
　　他话刚说完，床上的人就一下载到在床上昏了过去。
　　门外，雨停了。
　　容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昏暗的黄云成成叠叠翻涌，看起来在酝酿下一场雨。
　　身后屋里，那个人又昏过去了。第四次。
　　第一次宴攸醒来的时候的时候，他还满心欢喜。事无巨细的回答了他的发问，然后昏倒了。
　　直到又过了二个月。这一次他试着不说那么多。可是没用，还是昏倒。
　　第三次他干脆不开口，等着他自己想起来。结果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是谁？”然后昏倒。
　　这次醒的时间久了起来可结果还是一样， 容策闭上眼睛。
　　第二天。　
　　　灵州，盛乐城西三四十里，有山名白云。山不算高，却极深极美。白日里雾锁深山，幽幽山涧，鸟声翠丽。黑夜里萤火盏盏，飞虫呼叫不休。
　　而青城园就坐落在这座白云山上。
　　一场雨下过之后，山里的鸟叫的更加热烈。
　　容策被鸟叫卷入那个第一次见到宴攸的下午。
　　落花悠悠时节，汝阴。
　　汝阴一带常年阴冷，祭祀节间，更是如此，进出汝阴的更少。这日却见一群人黑衣白领，头戴冠帽，赤脚而行，取道晋阳，往北而去。
　　“这老天爷，知道我王老五前生是冻死的，又来恶心我。”
　　其中一个黑衣人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又缩，恨不能整个人缩进衣袍里去。他张嘴边说边呸了一口在地上，一口白气刚哈出来，就被风刮得没影了。
　　“冻死个鬼！老天爷这是要把咱们当冰碴子腌起来不成？看来你王老哥是要再忆苦思甜了，是怕冻吧。”另一个侍从笑答。
　　又跺了脚往前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搓着又把手拢到嘴边哈气。
　　两人一边走一边骂，骂天骂地骂这鬼节气。可当他们瞥见旁边那个青衣布鞋的身影时，骂声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那人依旧步子不乱，脊背挺直，青布衣袍在风雪里微微拂动，却不见他缩一下脖子、拢一下袖口。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拂。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啧啧称奇。
　　“您瞧瞧人家，再瞧瞧咱俩。”
　　“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咱俩冻得跟孙子似的，人家愣是脸不变色，还穿了鞋子，步子都不带乱的。”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他们鬼，本是游魂。最怕拘束，变成鬼后唯一没有知觉的就是脚，故多数的鬼都不穿鞋子，包括洞主。而这个初来乍到的副使却从来穿着鞋，看起来不伦不类，明明是个老鬼，却装的像个人样，这大冷天的也不要赶路快，就在这慢慢扭。
　　年轻侍从咽了口唾沫，到底没忍住，紧走两步凑上前去：“副使，洞主为啥给我这个时候派发任务呀，你看我人小胆微的也不明白，望大人告知。”
　　另一个侍从也赶紧凑上来，在脸上摩挲着掌心：“是啊是啊，这鬼天气，鸟都不往外飞，咱们却要往晋阳跑。”
　　容文安脚步不停，青衣布鞋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奉命而行，向来身不由己。”
　　“可这任务也太怪了，”年轻侍从挠挠头，“一桶雷池的水，一筐瑶草——这两样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啊。雷池我倒是听说过，晋阳高家弟子院里的天然仙池嘛，听说那水不能喝，但能锻奇剑。可……一桶水能锻什么剑？”
　　另一个侍从插嘴道：“姚草就更远了，灵州盛悦城的特产，那可是草药里的王，专修灵力攻击的伤。可盛乐城不是有卖的吗？干嘛非得大老远跑晋阳，再绕去灵州山上采？”
　　容文安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过：“市卖的，不如新鲜采摘的药效好。”
　　“那也不对啊，”年轻侍从还是不解，“以前这种跑腿的活儿，不都是临潼子做的吗？怎么这次轮到您了？您可是副使啊……”
　　容文安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前方茫茫的雪色。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在心里嘀咕：容副使这人，话少、礼多、从不问为什么。夭骨洞主说一句，他就做。却从来直呼洞主其名，也不见洞主计较。这样的人，也不知洞主哪里捡来的。
　　他们幽冥山洞的有灵力的鬼都是洞主捡来的招来然后修炼于此。唯独这个容副使一来就是副使而且自行修炼。
　　雪越下越大，四野寂静，只余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
　　晋阳，一片祥和。
　　祭先大典在民间是最每一年最盛大的节日，民间寄先，修仙者寄仙，而他们鬼一类的就寄自己对自己好点，所以这一天鬼市是非常热闹的，人间就更是如此了。
　　晋阳城正在过“烬日”。
　　长街从城门口铺向深处，沿街铺子全敞着门。卖烬灯的铺子最热闹，门口挂满样灯——桑皮纸糊的素白灯笼，边缘描暗红火纹，风一吹便轻轻转动。
　　隔壁是卖烬果的摊子，热腾腾的烟气往街上飘。摊主一边捞一边吆喝：“烬果烬果，祭完先人自己吃——先人尝口烟，咱们尝口甜！”
　　街角有个特殊的摊子，围的人最多。是个老道士带着两个徒弟，摆张方桌。老道士替人写“烬帖”——给故去之人的信。旁边还有张桌子，供着三牲和素果。那是给过路仙人设的“烬席”。有路人经过便合十拜一拜，也有往盘子里添把糖果的。
　　远处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是远处——竹木架子已经立起来，足有两三丈高，专为祭祀修仙的先祖所设。从这条街望过去，那架子像个还没点亮的巨大灯骨，静静戳在天边。有人在议论：
　　“高家今年这烬台是为哪位先祖搭的？”
　　“听说是为百年前那位得仙道的雷宗啊，今年整百年，得大祭。”
　　再往里看孩童们举着纸扎的小仙官像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脆生生地溅落在人群里。
　　两个侍从看得满心欢喜，一路上心不在焉的东逛西逛。这是他们成为鬼后的第一次在祭祀节期间去到离汝阴的地方。祭祀节祭先人，人多但是真本事假本事的人都聚一起了，他们这种修为不深的贸然出门被发现了自会悲催。
　　故，刚来到城里容策就掏腰包给两个人各买了一双鞋，方便二人乱逛，自己在旅店等着，明日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