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环 [科幻]》佛冷冷

2、天穹刻线 Celes

　　阿林再次用双指放大那条子午环的内部通讯，皱眉：“收件人是Vesper，发件人是谁？”

　　“我不知道。”西琳妮喃喃道。“无论是谁，这个人甚至绕过了我和Kernel的权限。不可思议。”

　　短暂的沉默。

　　“是你不知道身份的那三席之一吗？”阿林轻声问。仿佛声音再大一点，这个秘密就会被掀开。

　　子午环的大多数决议由包括总执在内的七席共决，称为“圆桌”。

　　在辐带，子午环的业务广泛：流通军火、伪造内环身份、走私稳频剂、处理不该存在的人。每一个分支由圆桌的一席管辖，各自高度自治。只有总执掌握各席的真实身份，保存在密钥之中。

　　半年前，西琳妮继承奥雷利斯·瓦尔的席位，成为子午环史上最年轻的总执。

　　所有人都以为奥雷利斯·瓦尔晚年饱受伊格尼场共振的侵蚀折磨，最终病逝。

　　但事实是，西琳妮杀了他。

　　这个真相，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西琳妮没能解开奥雷利斯·瓦尔留下的密钥。其中三席的真实身份，对她而言仍隐于暗处。在那三席察觉异常之前，她必须先找到他们。

　　“或许吧。”西琳妮平静地答道。“也可能是钟表之外的关系网。”

　　她站起身，从衬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圈起第一区中央的某个坐标。

　　“行动前瞻报告说，目标货车从核心环第九区出发。”她说，“但我猜真正的始发地是这里。”

　　西琳妮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第一区，伊格尼场能源管理局（Ignis Energy Authority），简称IEA。

　　阿林点头：“因为只有IEA拥有共振仪的生产资源。”

　　共振仪只做一件事：觉醒共振能力。

　　“瓦伦每日凌晨02:50至03:30，光塔进入低波动维护模式。”西琳妮继续说，“物流车辆集中调度，普通车辆全部禁行。”

　　她一边说，一边用铅笔把第一区和第九区连了起来。

　　“这段时间，物流车可以无视环带关隘，从中央区进入核心环，再最终驶入辐带。”

　　铅笔继续向外延伸。

　　“如果货车02:50在IEA换班时装货出发，就正好能在3:30通过第十二区的官哨窗口，进入十三区引流隧道。”

　　她把第九区和第十三区之间的路线连成一条线。

　　“无论这条简讯是谁发来的，”她说，“钟表内部一定有人，已经和IEA搭上了线。”

　　阿林思索着：“线头的一端是Vesper，另一端……不会轻易露出来。”

　　西琳妮重新躺回懒人沙发，望着天花板：“这是已知事实。我真正想不通的是……第二司是怎么拿到这条情报的。”

　　“并且他们在你的行动前瞻上，也没有说明货车运的是什么。”阿林提醒道：“有人想悄悄地将IEA流出的共振仪追回。”

　　“场务督查署一共九个司，”西琳妮措辞缓慢，像是在沿着某条很长的逻辑链往前走：“前三个负责行动，其余六个负责后勤。通常来说，前三司的行动情报都来自第七司，情报监察司。”

　　阿林试图总结：“所以很有可能，钟表已经被第七司渗透了？”

　　西琳妮歪过脑袋看他：“情况糟透了，不是吗？要是早知道杀掉瓦尔之后会有这么多烂摊子，我可能就不会那么冲动了。”

　　阿林嗤笑了一声：“你才没有后悔。”

　　“你说得对，”西琳妮眨了眨眼，露出了阿林少见的，几乎残忍的笑。“午夜梦回，我偶尔也会忏悔曾经的错事、犯下的杀孽。但如果有一件事我从不会后悔……那就是射穿他的心脏。”

　　“如果还有第二件事我不会后悔……那就是将他终身倾注在子午环上的心血付之一炬。”

　　她没有再说下去。

　　他留给共振者的痛苦，会终结在我这里。

　　落日的光芒已从窗外褪去。公寓里的光线昏暗，将西琳妮的轮廓拖入阴影之中。

　　阿林伸手，轻轻拍了拍西琳妮的肩膀。“这次我能为你做什么？”

　　西琳妮深呼吸几次，调整自己的情绪。最后缓缓说道：“为我制造一个破绽。”

　　*

　　西琳妮起身走向公寓靠窗的角落，顺手开了灯。角落里堆着几摞书，一卷粉色瑜伽垫，还有一只不显眼的黑色长箱。

　　她把瑜伽垫挪到一边，单手将长箱拖出。硬壳在地板上滑动，发出低低的摩擦声。

　　“送你的。”西琳妮说道。

　　阿林的目光已经黏在箱子上了。

　　这是一个细长扁平的硬箱：约一米长，两掌宽，十厘米厚。远看像某种高级摄影三脚架的运输箱。

　　但阿林对这个尺寸的箱盒太熟悉，这里面绝对不是什么摄影器材。

　　西琳妮蹲下，从左至右依次打开三个黄铜扣锁。箱盖抬起，露出边缘切割整齐的黑色防震泡沫。

　　是一把狙击枪。

　　最中央的凹槽里嵌着枪身。黑色哑光的碳纤维枪管在灯光下显出细密的编织纹，钛合金枪托折叠收拢，高精度瞄准镜静静横在机匣上方。

　　枪身长槽下，是消音器的圆槽。再往下是两个弹匣槽，旁边放着.338口径的子弹盒。20枚细长的黄铜弹壳整齐地排成一列，每一发都有九厘米长。

　　瓦伦对枪械管控极其严格。而一支连武装部门都不会配备的高规格狙击枪，此刻安静地躺在第四区一间普通公寓里。

　　阿林的视线落到机匣侧面，那里有几行烫金刻字：

　　Celestial Scribe
　　No. 17 - 2107
　　Solaris Foundry
　　Aethern Forge

　　西琳妮看到阿林的眉梢稍微动了一下。

　　“以太铸城的私人枪匠工坊定制。”她说，“拿起来看看。”

　　阿林将枪身从防震泡沫里取出，动作很轻，也很熟练——像是曾无数次把狙击枪从枪盒里取出、组装、拆卸、再放回。

　　他的手指覆上冰凉的金属。枪比他想象中更重，但质量分布均匀，是只有精密机械才会有的平衡。枪身质感肃穆、克制、工业、精准、冷静。

　　他稍微侧过枪身。枪机内侧刻着一行拉丁铭文，只有拉动枪机时才会露出来。枪托内侧，则嵌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像一缕被压进金属里的日光。

　　阿林认出了这个标志：“索拉里斯工坊。”

　　西琳娜轻哼表示默认。“他们只接受介绍订单。我加急订的。但从以太铸城送回瓦伦，走关外线，还是花了四个月。”

　　以太铸城在瓦伦六百公里之外，以蒸汽机械与极致精密的工艺闻名。

　　如今城市彼此之间几乎成了孤岛。各个城市高度自治，距离遥远，没有任何官方往来。

　　离开光塔半径之后，伊格尼场对人体的侵蚀会变得非常明显。所以能从以太铸城运进来的东西，都非法、危险、昂贵。

　　奢侈。

　　“十万克罗纳的玩意儿。”西琳妮从子弹盒里拈起一枚黄铜子弹，在指尖慢慢翻转着。

　　“你疯了。”阿林立刻说。

　　西琳妮不以为然：“子午环的‘天顶’，不该配一把十万克罗纳的枪吗？”

　　阿林低头看着这把枪。他见过不少枪械，但这种程度的工艺，几乎是极简主义的炫技。

　　西琳妮起身，拿起沙发旁的西装外套穿上。“快九点了，我该去第二司报道了。”

　　她递给阿林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辆无标识的黑色四驱轿车。“按他们的计划，0:30我会从第二司出发，开这辆督查属的配车。”

　　“线路之后发你。我出发了之后，你来找我。”她稍微歪了歪头，“没问题吧？”

　　阿林知道，西琳妮是在确认，他是否能准确地瞬移到她行进中的车辆上。

　　他叹了口气：“送我一支枪，然后要求我做这样高难度的事。”

　　西琳妮笑了一下，把这句话当成了肯定的回答。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门把，又忽然转身：“这把枪的名字叫天穹刻线。据说是因为它的子弹飞过时，轨迹仿佛可以刻上苍穹。”

　　“对今晚的计划来说是大材小用了。不过我猜你会喜欢。”

　　阿林目送着西琳妮离开的背影，低声说：“See you la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