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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那就出宫 2026/ ...
淮安惴惴不安地随着丁嬷嬷绕过数道宫墙,由侧门进入一座布局差不多的殿宇。
院内并没有什么她想象中的洪水猛兽,不过是有很多的“福儿”。
淮安眼风一扫,估摸至少有四十人。
她们清一色的,或浓眉大眼、或清秀可人,说话皆温声细语,向丁嬷嬷行礼之时,举止亦端庄温婉。
看穿衣打扮也都隶属于普通宫女,可淮安不明白她们神色之间,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娇羞?
对丁嬷嬷娇羞吗?
不动声色,淮安悄悄打量一下丁嬷嬷的面容,旋即垂下眼眸,非礼勿视。
她参不透宫女们的想法,但也许这就是颜正青口中的讨好吧。
丁嬷嬷先令福儿归入四十余人的宫女队列,又转头交代淮安道:“你也学了半月规矩,独学不是学,余下一月,你就跟着轻云一起,侍奉她们。”
“是。”
轻云是负责给这些宫女端茶倒水的杂役,偌大的院子,就她一个负责这些杂活,早就苦不堪言了,这日终于来了个新人,她哪里会排挤淮安,欢迎都来不及,三下五除二,就将如今处境讲得一干二净的。
原来院中一共住着四十八名宫女,她们便是预备侍奉贵人的侍寝宫女。
只是这侍寝宫女和淮安认知里的不同,它另有个名目,唤作晓事宫女——
是在贵人初次梦遗之后,给他们通人事用的,也就是做当初她吃百家饭,不小心偷听到墙角,半夜起夜时,看到的男女之间的那种羞羞样。
淮安:“!”
这个算是她真的没见识。
轻云见她这副惊呆了的模样,不由弯唇一笑:“瞧你这般讶异,莫不是心里也动了心思?”
“也?”
忙碌一日的淮安坐在床上,靠在墙上出声重复这个字眼——
躺着太遭罪了,淮安宁愿坐着。
轻云听淮安这个平淡语调,撇了撇嘴,又是一个装不在乎的,可她挨了这么久的孤独,哪怕淮安很装,轻云依旧很有表达欲。
没办法,宫里待久了,总是怕寂寞的。
她笃定道:“今日你初来乍到,尚且体会不出其中滋味。待到明日,你便知晓,能当上晓事宫女,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淮安不觉得,可不觉得归不觉得,面红耳赤还是有的。
只因第二日一早,丁嬷嬷便携来一物,材质不明,约莫一掌长短、两指宽窄,形如短棍。
淮安当然知道这是模仿什么物什的。
算上福儿那统共四十八名宫女整齐端坐在椅上,静听上首丁嬷嬷讲解此物用处,以及如何行事,方能引贵人动情的话。
丁嬷嬷亲自演示诸多动作,一言以蔽之,便是轻拢慢捻抹复挑。
她神色坦然,毫无半分羞赧,讲解细致周全,没有丝毫藏私。
瞧见有宫女羞红了脸,她还会大声训斥。
“你以为你是谁?”
“你有资格脸红吗?”
“都求了人来到这里,此时羞惭做什么?装什么相?”
她骂得很难听。
其实若是贴身侍奉贵人的宫女,她们应该早已司空见惯这个形状的真物,心里无悲无喜。
可这群人皆是各处管事精心挑选上来的拔尖宫女,从未经历这些。
经历丁嬷嬷这番骂,她们强忍着羞涩,尽心记下所有要点。
淮安脸上的温热稍稍退却,她初时脸红,只是从没目睹过这些事,又懂事早,知道这个有什么用的,自然会红,可要说她心里会产生什么想法,那当然是不会的。
她离二十五岁,还有十五年呢,还有这么远的时间,能产生什么想法。
不过,听轻云说,一般皇子十二岁宫里就会准备这些人,这样一算,其实小皇子还有不到九年就能成事了。
唉……这么快。
淮安方才还觉得十五年很远,一想到小皇子很快就会长大,又觉得九年很快。
这么一想,淮安脸上的温度彻底退却,这一退却,她就注意到一个问题——
等等,为什么仍是四十八名宫女?
淮安只一眼就能看出那坐着的就只有四十八名宫女,不该是四十九吗?少的哪一个去哪了?
淮安不想往坏处想,可人生的经历告诉她,她只能往坏处想,她是不会碰见好事的——心彻底平静下来了。
丁嬷嬷继续说着,视线时不时落在淮安身上。
她是有意而为之的。
丁嬷嬷答应王嬷嬷教训淮安,可教淮安规矩,是皇上交代的差事,孰轻孰重,她还是能分清的。
是以,丁嬷嬷先以教习规矩之名,棍棒教训淮安,出一口恶气,待教她学完后,就领她来此处,让她伺候预备主子。
到时,淮安会不会想都是普通宫女,怎么她们就能得人伺候,自己只能伺候人呢。
人皆是如此,先尝苦,再窥见一丝甜,多半难以抵御诱惑,一步步沉沦。
丁嬷嬷打算等淮安心神动摇之时,旁敲侧击提点她:待到五皇子年岁更长,再想要近身侍奉为时已晚。以淮安这份容貌,届时定然轮不上机会,所以,要想成为人上人,就赶紧趁早啊,最好回去就给五皇子宽衣解带。
然后以五皇子如今不满四岁的年纪,倘若淮安真被蛊惑铤而走险,但凡有半分逾矩之举,皇上定会将她处死。
要知道,大皇子都是到了如今这个十二岁的岁数,皇上才肯松口给他招晓事宫女的。
利用棍棒教训来除人?
这不叫聪明,叫授人把柄,叫愚不可及。
因为淮安注定要回小皇子身边,平白无故苛责惩戒,不过一时泄愤,除此以外毫无益处,反倒凭空结下仇怨。
宫里杀人,兵不血刃,方为上策。
至于淮安会不会不会被诱惑?
丁嬷嬷压根没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凡见过近在眼前的荣华,极少有人愿意退回清苦往日,除非意志足够坚定,可她一个十岁小娃娃又能坚定到哪里去?
王嬷嬷不信,丁嬷嬷也不信。
退一步说,即便淮安安分回去,只要言行稍有半分不妥,王嬷嬷便能将其无限放大,将小事歪曲成蓄意勾引皇子。
到那时,便不再是宫人之间私怨争斗,而是胆大包天、意图魅惑皇子的重罪。
所以,让淮安勾起兴致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二、三、四等步等着淮安。
丁嬷嬷让淮安随着轻云去侍奉这几十名宫女。
两日之前还能同吃同睡的福儿,转眼便能支使她,心中难免滋生不平,再者便是衣着带来的落差。
普通宫女不准佩戴钗簪、绢花、耳饰一类饰物,衣衫料子陈旧,清一色青紫、苍绿。
都是这般年纪出来的,怎会不清楚,都向往着鲜亮色彩呢?
可更为艳丽的衣料,唯有女官与有品阶的妃嫔才有资格穿戴。
那便只能去争了。
提及女官,丁嬷嬷撇撇嘴,这些宫女大多还都是女官们托关系送进来的呢。
大启建朝之初便设立女官制度,从旁帮皇后及各妃嫔处理宫务,可早先南下之前,女官权力便受宦官挤压,近乎名存实亡。
后面一南下,宫里不可谓不混乱,女官们这个时候就凭借细致和好颜色,显出来了,帮贵人们主持宫中杂务,这一主持,东风又压倒西风了。
可宫里说到底权力最大的是皇上,皇上用得最顺手的是大伴,也就是自小就侍奉在他左右的太监。
宦官自然是要相互扶持,短短三十余年,女官势力眼看着又要再度没落。
她们当然不愿好不容易又到手的权力拱手让出,便想出法子,安插心腹放在皇子、适龄世子身边,伺机吹枕边风。
太监对此心知肚明,两方长久拉扯博弈,这让原本拟定只为大皇子、三位皇室宗亲里适龄世子挑选的共计十二名晓事宫女,候选人名额一路激增,足足扩至四十八人。
皇子按规制配四人,世子两人。
旁的不是没有适龄的贵人,可那些都不够资格让皇上恩典。
名额就那么多,竞争的却足足翻了四倍,所以注定有人会成为悲剧,福儿原先替代的那名宫女就是那个悲剧,半路而来的福儿也注定会成为其中之一。
丁嬷嬷特意吩咐,让淮安就近伺候福儿。
不久前尚且平起平坐,转瞬分出高低,任谁心中都会郁结不平。
这是挑动淮安生出野心的第三步。
可淮安没起心思,那其余宫女心里却有了嘀咕。
福儿半路补位,竟还能单独分得宫人伺候,想来背后有所依仗。
可太监和女官们互相对了对,却发现福儿并非任何一方安插的人手,派人给丁嬷嬷送礼打探,方才弄清福儿的用处,原来是个“没用的”。
不过,这倒知道了,淮安是个背后有人的。
哼,真是好造化。
于太监和女官们而言,福儿若是个老实本分的,那就可留,可她主动与丁嬷嬷交易,将看守淮安作为入这处院落的条件,足以证明她心气极高,不甘平庸。
顺理成章,待到王贵妃身边嬷嬷前来察看人选那日,福儿刻意想方设法,引来了对方注意。
她要如愿以偿了,可她也活不了了。
接下来的某夜,福儿起夜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钉子,伤口很深,流的血也浸透布鞋。
身体破相了,便不能留在这里了,福儿努力藏,祈求自己不要生病,连请医士都不敢,虽然她知道,进献给皇子前,自己还是要被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的,可福儿仍抱有侥幸心理,毕竟只是脚底,不会有人细看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
次日,淮安留意到福儿面色异常苍白,开口询问要不要歇息,或是寻医诊治。
福儿拒绝了。
淮安道:“你是顾忌宫女不得独自离殿的规矩?我陪你前去。放心,丁嬷嬷不会不同意的。”
福儿扯出一个虚弱又带着苦相的笑:“不必,我撑得住。”
她求了这么久,盼了那么久的未来生活,终于也引得王贵妃身边嬷嬷的注意,如今机会近在眼前,若是就此落空,还不如去死。
淮安多少看出点她的想法,不由问道:“这比你的命还重要吗?宫女是可以出宫的,你可以等到了年纪出宫,靠自己好好活着。”
她心甘情愿侍奉小皇子,不代表她不觉得侍奉人不苦。
福儿低沉着声音道:“若没能留在主子身边当差,出宫之时,顶多拿出十两银子。我是被家人卖入宫的人,出宫之后只能独自谋生,身无长物,不出多久,定然活不下去。”
淮安道:“可你现在也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了。”
福儿瞪大双眼:“你咒我?!”
“没有,我说实话。”淮安道,“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宫里呢?你编的坠子很好看,可以卖坠子,还可以做绣娘。宫里出来的,在百姓看来,肯定都是稀罕的,你尽可制作宫外少见的宫内样式,你这么勤奋,肯定能寻到一条活路。”
闻言,福儿的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过后,她嗫喏着嘴唇,似有万千话语,末了仅仅说道:“我不是你。我一定要留在宫里。”
看向淮安的那双眼里也带上恨和嫉妒,她怎么能想得这么轻易?她怎么能这么松弛?
不该,都是要抢的,对,不该,她才学规矩,所以才不抢,等她待久了就知道宫里的厉害,就会变得跟她一样,对,跟她一样。
反正,她死不出宫!
而后,她当真死了。
死前牙关紧闭,肌肉痉挛,样子可怖,淮安不怕,她见过很多死人,更何况,福儿这个样子称不上恐怖,只是难看。
福儿死的时候,淮安没哭。
福儿抖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哭?是不是还在怪我前两日瞪你了?”
福儿未曾想到,自己临死之前,淮安还愿意过来送最后一程。
伤势拖到第九日,福儿病重之事再也瞒不住丁嬷嬷。
丁嬷嬷将她单独关在一处偏殿,只准许淮安每日送饭,禁止任何人探视。
丁嬷嬷原本只想让淮安明白在宫里争不过就是这般下场,好吓吓她,没想让她走进去的,谁知淮安发现福儿快要死了,就撕了一片衣角,系在耳旁,捂住口鼻,走进来,最后侍奉她一次。
听到福儿的话,淮安道:“我都忘了这码事了。”
福儿追问:“那你怎么不哭?”
淮安平静开口:“哭没用。”
点点头,福儿恍若认同地道:“你说得没错。刚入宫那两年,尚且还有眼泪可流。五年过去,如今自己快要死了,反倒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淮安这回主动道:“你有什么话想问我的吗?”
福儿想问的有很多,好奇她出身哪座宫苑,好奇丁嬷嬷为何处处针对她,更想知晓她最终要侍奉哪位皇子……
千头万绪盘旋心底,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追问,只问道:“你多大了?”
跟她当初问淮安同样的问题,淮安反问风马牛不相及的一样。
淮安道:“十岁。”
福儿失声惊叹:“这般小,比我还小五岁。你我身形相仿,我竟全然没有察觉。亏我先前,还将你视作争夺名额的对手。”
说到此处,她自嘲一笑。
淮安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轻轻“嗯”了一声。
福儿弯唇:“你真的很不会接话。往后在宫里,可怎么立足?”
淮安道:“那就出宫。”
福儿点头:“对,那就出宫……”
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亦愈来愈弱,直至没了。
这章说实话,略卡,想写一些衬托、反衬、以小见大的悲哀、小人物的倾轧,可是笔力不足,感觉最基本的坚定淮安不做妾、呼应前文和中心感情线的矛盾都没写出。
也许是笔力不够,但感觉是文学素养积累不足。
看过的史书,或者相关文学太少,想根据实际来给本章增色,也不太行,没写出我想要的厚重,当然我还是清楚知道自己写的是言情小说,而不是写实向作品,但有现实依据的倾轧,肯定会让后续淮安决心(算了,不剧透),更深刻,但现在都被我给毁了。
唉……
下更周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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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那就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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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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