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八百个心眼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微亮,风雪稍歇。
林砚是被冻醒的。
一闭眼就是许汉魏那张脸,一整夜噩梦连连,全是实验室抢文献、抢数据、抢署名的场面。
“一定是幻觉。”她揉着太阳穴自我安慰,“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是他。”
她抱着簿册,踩着积雪往都督府走,心里依旧只有一个目标:苟、躺、不掺和。
可她刚走到半路,便再次被移地健拦住。
回鹘权臣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狐裘衬得他眉眼愈发锋利,笑意沉沉:“石兰小吏,考虑得如何?替我做事,保你富贵无忧;拒绝我……你那小毡帐,可挡不住草原的风雪。”
赤裸裸的威胁。
林砚垂首,态度依旧谦卑:“小人无能,不敢耽误大人大事。”
移地健眼神一冷,翻身下马,逼近一步,俯身凑近她耳畔:“别给脸不要脸。这草原上,想死的人,活不过今夜。”
林砚后背瞬间冒冷汗。
这个疯批是真的会杀人。
她强装镇定,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低着头。
移地健盯着她许久,忽然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袋钱,掷在她面前。
钱币撞击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五十贯。”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够你还债,够你买羊,够你躺一辈子。我再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明日此时,不给我答复,你就等着被扔去喂狼。”
语罢,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林砚站在风雪里,看着脚边那袋沉甸甸的钱,浑身冰凉。
躲不过了。
拒绝是死,答应也是死。
躺平之路,彻底被堵死。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钱袋,放回自己的小帐,然后抱着簿册往都督府走去。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抱紧都督府大腿,老老实实做事,不被移地健抓住任何把柄。
可她刚到帐内,达干大人便将一摞厚厚的回鹘文账目狠狠砸在她面前。
“今日必须清点完毕!明日唐使便至,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林砚翻开一看,头皮瞬间发麻。
八世纪手写回鹘文,方言混杂,涂改无数,里面还藏着侵吞钱帛、私运战马的黑账。
她虽学过回鹘文,却根本啃不动这种原生态古卷。
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坐在案前,对着一堆鬼画符一般的文字,愁得快要薅掉头发。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砚抬头,心脏猛地一缩。
是他。
那个长得跟许汉魏一模一样的回鹘质子——药罗葛·墨啜。
他怎么会来这里?!
林砚瞬间绷紧神经,立刻低下头,摆出最麻木、最迟钝的模样,心里疯狂敲响警钟:
不能说话!不能露怯!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常!
他只是长得像!不是许汉魏!绝对不是!
许汉魏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背影,看着她死死攥紧炭笔的手指,看着她过分刻意的“迟钝”,眸底笑意更深。
慌了。
她慌了。
越是掩饰,越是破绽百出。
“达干令我过来,看看账目进度。”他开口,依旧是流利标准的黠戛斯语,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砚垂首:“回质子,账目繁杂,小人……正在清点。”
“回鹘文?”许汉魏俯身,拿起一卷文书,目光扫过,淡淡开口,“这是漠北方言,与常文不同。你看不懂?”
林砚心里一紧。
他看得懂?
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小人学识浅薄。”
许汉魏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耳尖微微泛红、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起了逗弄之心。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回鹘文词汇,语气淡淡:“此字,何意?”
林砚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这个词,是现代回鹘语言学里一个极冷门的方言转写词,只有他们研究所内部才会用。
一个八世纪的古代质子,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词?!
她心里巨浪翻涌,脸上却不动声色,摇头:“小人不知。”
许汉魏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神,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
装。
继续装。
他放下笔,语气平淡:“确实晦涩。我帮你译。”
不等林砚拒绝,他已经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文书,逐字逐句翻译起来。
两人肩并肩坐着,距离极近。
林砚浑身僵硬,如坐针毡,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雪后冷香,脑子里一片混乱。
太像了。
连低头看书的姿势、握笔的手法、皱眉的小动作……
全都一模一样。
可他说的是古语,写的是古字,举止做派全是古代贵族模样。
没有半分现代痕迹。
林砚强行压下惊疑,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巧合,只是巧合。
而许汉魏一边翻译,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听得极快,理解极准,逻辑清晰,整理数据的方式带着一股现代学术体系特有的规范。
她对回鹘文的理解,远超一个草原小吏该有的水平。
她甚至在他念错一个现代转写音时,指尖极轻微地顿了一瞬——那是只有内行才会有的反应。
足够了。
这一刻,许汉魏心里再无半分怀疑。
百分百确定。
眼前这个人,就是林砚。
就是那个跟他斗了五年、导师死对头的学生。
就是那个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死对头。
她穿越了,并且在拼命装古人,死守马甲。
许汉魏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既然她不肯认。
那他就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摊牌”。
他要让她自己主动承认。
夕阳西斜时,账目全部理清。
里面果然藏着移地健与达干勾结的黑幕——侵吞三百贯,私藏十匹战马。
林砚看着整理好的账目,松了口气。
总算能交差了。
“多谢质子。”她躬身行礼,态度疏离,只想快点把人送走。
许汉魏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你不像这草原上的人。”
林砚心脏猛地一缩,强装镇定:“质子说笑了,小人土生土长。”
许汉魏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神,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掀帘而去。
走出小帐,他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游戏该结束了。
深夜,林砚躺在干草堆上,辗转难眠。
白天质子的眼神、话语、以及那股熟悉到诡异的气场,不断在她脑海里回放。
越想越心慌。
越想越不对劲。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帐外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林砚瞬间惊醒,屏住呼吸。
下一秒,帐帘缝隙里,一只手飞快伸入,扔下一张折叠的纸条,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林砚心头一紧,小心翼翼爬过去,捡起那张纸条。
纸条很粗糙,是草原上常用的羊皮纸。
可上面写的字,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如坠冰窟。
一行极其清晰、极其熟悉、只有现代人才会写的简体字:
“别以为你不写论文我就认不出你。林砚,你的gap year,结束了。”
林砚浑身发抖,手里的纸条几乎掉在地上。
瞳孔震颤,大脑空白,呼吸停滞。
这字迹!
这语气!
这槽点!
这只有他们研究所才懂的梗!
是他!
真的是他!
药罗葛·墨啜!
就是许汉魏!
他也是穿越者!
他早就认出她了!
他一直在试探她!
林砚浑身冰凉,手脚发软,几乎站不稳。
五年死对头。
一起穿越。
他先认出她。
把她耍得团团转。
而就在她浑身发抖、心神俱震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许汉魏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质子袍,只着一身简单的白色中单,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惨白发抖的模样,看着她手里攥着的纸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熟悉又欠揍的笑。
这一次,他没有说黠戛斯语,没有说回鹘语,没有装古人。
他用一口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现代京片子,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林砚。”
“别装了。”
“我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