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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风与笑与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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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起西风时泽田纲吉着实地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
好不容易的休息日,拿了零花钱准备出来买一些绘作水粉画的工具。没想到街上却比想象中还要多人,天气也明显的转凉了。地上的枯叶已经比前段时间要明显的少得多,已经是沦秋了。
纲吉攒紧了些身上的白色薄风衣,想要快些将需要的东西都买好,回到家去喝上一杯奈奈煮的热可可。
也许是食欲之秋的缘故,明明刚吃过午饭不久,纲吉却感觉到有些饿了。皱了眉头考虑着究竟是先去买画具还是找些东西填饱肚子,随后少年的自主意识在食欲的潜移默化下选择了后者。
说起来前段时间因准备文化课的考测,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出门了,更不要说吃一些街上的小吃。也许因为久违的原因,泽田纲吉有些兴奋。他站在街上张望了一会,终于看见在街尾处有一间卖章鱼烧的摊位。
随着越走越近,章鱼烧的香味也变得浓郁起来。在空气里,和着酱汁化成了非常香甜的味道。泽田纲吉忍不住加快脚步,兴冲冲地跑到章鱼烧的摊位前。
接过章鱼烧时那适手的温度让纲吉感到非常暖和。不知何时摊位前已经围满了人群,他捧着盛有章鱼烧的盒子,有些困难地挤了出来。
呼了口气,纲吉揉了揉自己蓬松的褐色毛发。用竹签戳起一颗章鱼烧,纲吉张望了一下分辨画具店的方向,决定一边走一边吃。
这里离纲吉经常光顾的那家画具店还有好些距离,散步过去应该也权当作饭后运动了。纲吉这么想着,张开嘴,将章鱼烧塞进嘴里。
“草食动物?”
突如其来的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线让纲吉吓了一跳,他一怔,方才塞进嘴的章鱼烧便骨碌一滚咽进了喉道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还带着高温的章鱼烧卡在喉咙里,难受得纲吉呛出了眼泪。
“咳咳……烫、烫烫烫……”
而始作俑者反倒一脸疑惑神情地看着难受得拼命拍着胸口咳嗽的纲吉,云雀走到他面前,想看清楚对方究竟在做什么。
“怎么。”
“呛、呛到……章鱼烧……”
好不容易将那堵塞着喉道的东西咽了下去,泽田纲吉喘上一口气,懊恼地抬起头看着毫无一丝自责神情的云雀,撇过头吐出几声余咳。
“云雀学长……你怎么在这里?”而且还穿着制服。
云雀恭弥偏过头看着他,表情悠闲得像是睡足了午觉。
“周末,来收保护费。”
“呃……”
早知道不问。泽田纲吉扯出了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继续侧着脸,不敢去看云雀那双堇色的凤眸。他腾空的一只手有些踌躇地攒着衣角,紧张地揉搓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
“群聚就咬杀。”说着还饶有兴趣地举起了拐子。
“不、不不不不是的……我一个人……”
“是么。”
“是的……准备去买一些参赛用的画具。”
泽田纲吉缅甸地对云雀笑了笑,似乎紧张的情绪已经缓解下来了。今天居然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云雀,虽然依然穿着制服,繁荣的街道背景却让云雀带着淡淡的城市气息。打从第一次见面起,纲吉就认为云雀那脱俗而孤高的气质仿佛不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然而他的一切动作、生活作息,却又让他看起来那么像个平凡的人。
黑色的少年,明明是个无比真实、血肉中流动着血液的存在,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曙光。
似乎因附近过多人而感到浮躁,云雀环起手,不悦地皱起眉头。泽田纲吉正思考要不要和云雀说些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忽然才醒起自己手上还捧着章鱼烧。
“云雀学长。”
“嗯?”
“那个……我这里有刚买来的章鱼烧,你要不要吃吃看?”
说着捧前了一些,好让云雀看清楚并闻见它的气味。云雀淡淡地盯着纲吉看了好一会,再低头看看仍然散发着热气的章鱼烧。顿了一下,张开了嘴。
呆呆地看着云雀的动作,纲吉一时间没理解云雀的意思。
“直接塞过来就好了。”
“咦、咦?……我来吗?”
“竹签只有一根,在你手上吧。”
“好……好的。”
颤颤巍巍地戳起一颗章鱼烧,纲吉深吸了一口气警告自己不能再抖了。刚抬头想要送到云雀嘴边,却发现对方的脸就在离自己的眸子的不远处。
近得连他白皙的肌肤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让泽田纲吉感觉到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他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云雀精致的脸出神。脸上不知不觉地烧了起来,淡淡的粉缨色蔓延到颈部。心脏不听话地开始剧烈跳动,声响在耳边仿佛震耳欲聋。
直到云雀不耐烦地近距离瞪了他一眼,纲吉方才反应过来,却忽然像醒起什么似的,将举着戳有章鱼烧的竹签的手缩了回来。他轻轻对着还冒着热气的章鱼烧吹了几口凉气,再重新递到云雀嘴边。
看着他自然流畅的动作,那一份温柔纯净得找不出一丝瑕疵。云雀沉默着,张嘴咬下那颗带着适中热度的章鱼烧。
“云雀学长觉得怎么样?”
“还可以。”
为云雀的话感到非常高兴。纲吉露出了一个微微带着傻气的微笑,轻轻戳起另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
“云雀、纲吉、云雀、纲吉。”
忽然一把音调发得乱七八糟的声音传了过来。纲吉含着竹签,回过头便看见一抹绒黄扑打着翅膀扑腾扑腾地朝两人飞来。
“啧,你跑到哪里去了。”云雀皱起眉头,抬起手让云豆落在自己右手的指节上。语气不耐却隐藏不了那份担忧。
“咦……”纲吉愣愣地看着云雀。难道说云雀出来是为了找云豆?
云雀用另一只腾出的手,轻轻揉按着云豆的小脑袋。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扑朔迷离,却让人捉摸不透。云豆乖巧地眯起眼睛,模样像是非常享受。
纲吉就站着,呆楞地看着这美好得无法言喻的画面。淡淡的宁静却仿佛让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下来,只需要保持着这最唯美的一刻。
那个黑色的少年,浑身散发着一种出于人格最深处,最天然的、本性的温柔。
——啊啊。
——为什么次次、次次都这样呢。
——已经多少次了啊。为了你不经意透露的温柔,我的世界就这么停止了转动。
待纲吉回过神来时,云雀已经走远了好几步,又忽然停住了。云雀回过头,看着纲吉还像个被考一百分的卷子吓得惊喜过度的笨孩子一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蜜色的眸子毫无焦距,一切告示着身体的主人已经彻底放空。
不耐地蹙起眉,云雀唤了他一声。
“草食动物。”
“啊……是、是?”
“你不是要去买画具吗。”
“嗯……”
“走吧。”
听着云雀说出的意味不明的话,泽田纲吉又愣上了。然而这一次吸取教训,很快就将又要飘远的神志给抓了回来,狠狠地套在自己的身上,绑个死结。
“云雀学长……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行吗?”
“不、不是的……怎么会,我很高兴。”
对云雀的话感到非常意外,但下意识却相当害怕云雀会忽然出尔反尔。纲吉连忙快步跑上前,来到云雀身边。昂着褐色的头颅对着那个人单纯地微笑。
云雀轻轻地哼了一声,回过头不理会那个笑得一脸傻气的孩子。自顾自迈步走着,嘴角却漫漫地浮起一个微笑。
纲吉要去的画具店的店主是一位年纪已过七十旬的老爷爷。从刚开始画画起,他便一直到这里购买所有的画具。不仅因为店主爷爷非常和蔼可亲,次次见他总会笑呵呵地用那只微微长茧的大手轻轻拍他的脑袋,更是因为这里的画具品种齐全而质量良好。
那是间不大的铺子,开在街区里头一个安静的角落。装潢带着古老的气息,是岁月流过而摩擦出的痕迹。
纲吉与云雀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与店长爷爷打了招呼后,纲吉便开始在一排一排的货物架前开始挑选了起来。他蹲下了身,拿起低处货架上的颜料仔细查看。
他非常认真,以至于被云雀盯着侧脸看了好一回都还没有发现。云雀抬起头,看着这间老旧的店铺,大概地处偏僻的关系,店铺里有些阴暗。可以看见从窗子里透进来的光芒,以及漂浮在空中的纤尘。
“这个,是什么?”云雀指着纲吉面前的一根黑色棒状物问道,一边在纲吉旁边一同蹲了下来。
“嗯?这个啊,这个叫炭精条。画素描用的。”
“你平时也用这个?”
“不,不是的。我一般用铅笔和炭笔。啊,就是那里那个。”
“那这个?”
“这个是索斯,用起来感觉有些软……我一般很少会用。”
“那个是画刀,画油画的时候用的。”
“啊,这个是上光油。有一次我还以为是调和颜料用的浓缩液,险些买错了呢。”
“那边的是调色盒。记得小时候爸爸还以为我的调色盒是冰格,结果放到冰箱里头去了。”
泽田纲吉乐此不疲地,指着每一样绘画工具安静地述说着关于它们的、他的故事。云雀蹲在他的身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应,并不打扰。
店里非常安静,店主爷爷不知何时已经在店铺门口的那张摇椅上打起盹。照入屋内的光线柔和而美好,撒了一些在纲吉的那头柔软的褐色上,熠熠地泛着光泽。云豆窝在云雀的头上,听着纲吉如同说故事一般平静的声音,渐渐眯起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准备画什么?”
云雀忽然的发话却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他的声音非常沉稳,让人安心。
纲吉回过头,看着云雀那张表情依然淡漠却已经放柔和不少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快乐地笑了出来。
“……天空。”
“夕阳下的、吹着西风的……温柔的。”
就如同我遇见你的那日一样。
染满了茜色余晖的天空,你晒着柔和的夕阳的光,一瞬间便占满了我的整个世界。
你是,不可思议的。你的身上,一定带着什么东西。暖和的、光明的、温柔的……
泽田纲吉伸手,拿过一支赭石色颜料。越来越倾斜的光照已经悄悄爬过了那头褐色,来到更上方。阴暗里,纲吉静静地看着云雀那毫无波澜的堇色眼底。此刻时光像是不再流转,如果不是窗口的纤尘还在浮动,泽田纲吉大概真的以为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了。
云雀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屋里安静非常,陈旧的货架,蹲在阴暗过道间的两人,仿佛从世界的轨道脱离出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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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拖着沉甸甸的书包慢慢地往楼梯上攀爬。昨晚练习调色弄得太晚,今天早上险些起不来。虽然说也睡了大概有四小时左右,但脑袋依然昏昏沉沉的。他撑着楼梯的扶手,摇了摇脑袋想将那种疲劳的酸痛感甩掉,却不起任何作用。
昨天和云雀在画具店里耗了不少时间,今天一觉醒来看着天花板时,纲吉甚至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云雀呆了一下午。并且那个沉默寡言又危险的黑色少年,居然会听他叨叨不断地说了一大堆自己的事情。
挑好所有需要的画具,出了画具店后云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泽田纲吉还在想自己方才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和云雀呆在那间阴暗的屋子里对视了很久,直到最后自己忍受不了那种让人无法言喻的暧昧,别过头装作认真挑选颜料。
云雀昨日的安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那个喜爱用拐子与绝对的暴力解决问题的少年看起来并不像是有耐心听那么多话的人。然而他却沉默着听了他自顾自的呢喃,所有所有自己的故事,那个少年都安静地听下去了。
现在已经不明白了。他将要画的,夕阳下、西风下的那个傍晚,那个天空,究竟是出于什么意图。
也许说出来会被嗤笑为不自量力,但泽田纲吉却清楚地知道着。自己选定这个题目完全是因为那个黑色的少年。已经否认不了了。这种对温柔的眷恋,对温暖的依赖,全部是出于对那个人的向往。
这种感情太复杂,他不敢去尝试着诠释,但却知道自己并不讨厌。
为了那个少年而努力,为了更加靠近他而拿起自己的画笔。这就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去绘作这个世界的画卷。努力地让命运更加往对方靠近,哪怕一点点也没关系。
泽田纲吉抬起头,楼梯间的窗户透了阳光进来。柔柔的非常舒适。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迈步踏了上去。
泽田纲吉拉开了教室的门,由于第一节就是写生课,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大概因为心情好的缘故,纲吉缅甸地笑笑与擦肩而过的几个同学道了声“早安”,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准备上写生课的工具。
“京子今天似乎请假了呢……怎么了吗?”
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抱着画板站在一旁说着,等待另一个座位距离纲吉非常近的女生收拾工具,似乎要一起去上写生课。
“是啊,似乎这几天都不打算来的样子。”
“怎么了吗……真让人担心。”
听见她们的对话,纲吉方才发现笹川京子的抽屉是空的,连平时出门带的贴身背包都不在,看模样是并没有到学校来。
“听说好像是关于比赛那件事呢……”
“比赛?”
“啊,你不知道吗。就是过段时间那个在东京举行的中学生绘画比赛。”
“关比赛什么事啊?”
“听说落到我们学校的两个名额都在我们班。原本预定去参赛的其中一个是宫野君,但似乎前段时间弄伤手住院了,森川老师就让京子代替他去参赛。”
“但前几天听说似乎出院了,名额又只好还了回去。”
“啊啊……京子的运气真是不好呢。听说她为了这个比赛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泽田纲吉呆呆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原本还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的手不知不觉停住了。他静静地看着桌面,一瞬间思考不能。两个女学生继续叨叨念也一并出了教室,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纲吉的异样。
他忽然醒起前几天进教室时意外看见京子在哭泣,这么一联系任何都说得通了。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正在寻找的可塑橡皮,却迟迟没有拿出来。不知道究竟发了多久的呆,久到他回过神来时,教室里已经只剩他一人了。
纲吉抬起自己的右手,盯着看了好一会。忽然叹了口气,他从书包里拿出森川老师给自己的参赛数据,包括报名表格什么的。沉默地站起身,打开空荡荡的教室的门,往职员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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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打了个呵欠,仰身倒坐在接待室里那唯一的一张办公椅上,揉了揉眼睛感到不住地发困。看着面前因不断堆积而愈来愈高的檔,有些不悦地“啧”了一声。
“委员长,今天的工作都在这里了。”草壁哲矢恭敬地对云雀报告着,并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默默地退出了接待室。
草壁离开后接待室便安静了下来。云豆正在办公桌的小角落里啄食着自己的早餐,那是从草壁为云雀准备的三明治里头澌下来的一小块面包。云雀恭弥看着眼前枯燥乏味的工作,想了想还是丢下了手中的自动铅笔,脚一蹬,将办公椅转了个方向,让自己面向接待室的窗户。
他忽然醒起自己最近认识的一只会画画的草食动物。第一次见面就将正在天台睡午觉的他吵醒,按道理是要狠狠咬杀的。但最后却在看见那个孩子绘作的自己的素描画时垂下了握着拐子的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对于自己害怕得不得了,浑身颤抖仿佛要哭出来的模样。但清澈得任何宝石珍钻都无法比拟的眸子里,耀动的却是无比渴望接近的光泽。这也是他对那只叫泽田纲吉的小动物感兴趣的原因。
是什么理由让泽田纲吉想要靠近自己,云雀不清楚也没兴趣知道。但他却不排斥那个孩子在自己身边。甚至喜欢着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从他的体内呼出来的气息,带着满满的属于他的味道。那是一种非常柔软的气味,几乎每一次都让他感觉到舒适与倦意。却是无比的安心。
云雀从来都认为和软弱的小动物群聚在一起的话,是连自己都会变得怯懦起来的。但这种看似坚贞的原则,却在泽田纲吉面前瞬间被打破了。甚至是完全的推翻。这是不能给予理解的,连云雀自己都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对那只草食动物有兴趣,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云雀的脸映在早晨的柔光里是别样的温和与宁静。回想起前几日陪那只小动物到画具店里去,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对于那里的一切的认识,高兴地、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与云雀分享。
云雀不禁浅浅地笑着,随手从文件堆的最上方拿下了一份准备批阅。距离那天已经过了几日,相信他的参赛作品已经有些进展了吧。他对他说的,夕阳时吹着西风的、温柔的天空。
心情变得愉悦了起来。重新握起自动铅笔,云雀准备开始认真工作。然而一切动作却在瞥见了檔封面上的前几行字时骤然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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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着将鞋箱关上,泽田纲吉勒紧了一些背上的书包,手里提着画板,有些浑浑噩噩地便准备往家走。
夕阳晒在身上依旧很舒服。泽田纲吉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这么晚了。落日已经钻进了远方的背后,露出了丁点儿的边沿。西风依然在吹,然而这时候已经有些凉了。纲吉一边懊恼早上没有听奈奈的劝告多穿一件外套,现在不自觉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远处的操场上还传来各种运动社团练习时所发出的声音。纲吉不想也理会不了那么多,拖着沉沉的步子,瘦小的身子却拉出长长的影子,粘在脚底随他一步一步晃动着。
刚来到校门时,泽田纲吉一拐弯便看见了那个倚在门口两旁的石柱前的黑色身影。云雀恭弥侧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环起的两手似乎在示意着眼前人的心情差劲到了一个极致。
“云雀学长……”纲吉呆楞地唤着,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云雀。
听见他在喊自己也不理会,云雀恭弥只是冷眼看着他。忽然跨步一迈,手一伸。云雀狠狠地扯着纲吉制服领口前的领带,也不顾虑会不会将他弄疼,使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你这是什么意思,泽田纲吉。”
难受地闷哼了声,纲吉抬起手,想要将勒着颈子的领导松开一些,却被云雀用力地再一扯而徒劳地垂下。
云雀冷冷地瞪眼看他,少有起伏的堇色眼底却是一番异样的涌动。他低沉地开口,道出事实的话语里有掩藏不住的怒意。
“你为什么将参加比赛的提名让给了别人?”
泽田纲吉看着异常的云雀,愣愣的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他不清楚云雀是怎么知道的,但这并不重要。面前的云雀非常生气,至于生气的原因是什么,才是他在意的。
“云雀学长你……”
“回答。”
不耐地扯紧了他的领带,泽田纲吉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扑进云雀的怀里。他身上独有的天然的味道变得浓郁了起来,让人安心的气息,居然让他眼眶一热。
云雀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般动怒。他向来先行事再思考其中的意义,因此他只干自己此刻想做的。从早上开始一直阴郁不定,到最后见到垂着头了无生气的泽田纲吉时,他更是觉得怒不可遏。
那天下午对他滔滔不断说着画具与自己的故事的那个少年,跑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云雀学长。”泽田纲吉静静地吸了口气,昂着脑袋看着云雀,像是担心低下头时便会有些什么会克制不住掉落下来。
“名额我让给别人了。”
“京子她……比我更需要那个机会。”
泽田纲吉脚一软,若不是云雀还扯着他的领带,他大概连站都站不稳了。他闭起眼睛痛苦地揪着紧紧缠着颈子的领带,也试图去避开云雀具有无比穿透力的目光。
“……那你自己呢。”
“呃?”
“那你自己怎么办。”
云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手中力度松了下来,但仍然将他扯在自己面前,不让他逃开。
他就是感觉到愤懑。明明只是只小动物,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好,还谈什么去照顾别人。他冷眼看着狼狈的泽田纲吉,想要将他唾弃不顾,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松手。
云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有种自己病了的感觉。阴郁的心情在方才见到纲吉的时候才放松了些,却在对方道出理由后瞬间腾升为怒意。事实上明明不关他的事,这只草食动物是死是活,也不关他事。
然而身体却比神智还早一步行动。心里的想法矛盾地冲突着,让云雀感觉到非常不快。
泽田纲吉怔怔地看着云雀,未曾料到他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对这样的云雀来说,这种程度的问题,应该已经算得上是关心了吧。
“……我。”
“我没有关系。”
“我本来就不是贯来画水粉画的人,那种复杂的、带有色彩的东西,还是不适合我……”
“其实我也不会画啊。茜色的天空。”
“我只会画黑白的东西,果然还是那样比较适合我吧。”
泽田纲吉露出个淡淡的笑,眉眼散发出的却是无比的哀伤。
他的理由让云雀感觉到不可理喻。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却被那些无理取闹的话给激得再次卷涌。云雀松开了手,想要直接拿出拐子朝他好好发泄一顿,以平复自己莫名的情绪波动。然而泽田纲吉的眼泪却比他的动作要早一步掉落了下来。
“你……”
云雀愣了愣,看着顺着他眼角与脸颊的弧线滑落的透明液体,手上的动作居然也随之停住了。
“啊……对、对不起……”
“怎么又……又……”
怎么又哭了。
泽田纲吉慌张地抬起袖子去拭眸角边的眼泪,然而眼中热液却像不听使唤一样,越涌越多。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咸涩的液体划过颊边,一阵刺痛。
隐忍不住,他终于哭出声音来。
那是云雀第一次听见纲吉哭泣。也是第一次觉得这只卑微姿态的小动物原来真的如此软弱。他想要制止他,却觉得自己连动一动都那么的无力。
泽田纲吉在他面前掉眼泪。原本最初想要努力地遏止住哭声,到最后却是忍不住地放声哭了出来。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袖子抹着自己的脸,然而眼泪却一直没完没了地掉着。顾不得自己还在云雀面前,他哭喊着,不理会众多的顾虑。
“你明明就不想放弃,泽田纲吉。”
云雀静静地看着那个颤抖的孩子,语气平静而看不出一丝波澜。他似乎隐隐想要向纲吉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那个孩子温柔的范畴。也许对泽田纲吉来说,对待他人善良真的不需要理由。就像他即使害怕着自己,却也一味的想要靠近一样。温柔过度的小动物,一次又一次拔落自己的皮毛,给予他人温暖的同时却全然不顾自己。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愚蠢的人。生命是不规则运转的,只有相同的起点和终点。每个人不一样的生活中,不同生活姿态的人,早已被权利给侵蚀到了骨髓里去。哪怕将他们砸碎,流出来的都只会是黑色的东西。
他从来都不相信有人是纯白的,然而眼前的这只小动物却赫然是他所见过的、最接近白色的一个存在。
就像,西风那样。
暖和的,温柔的。为他人带来舒适并不需要任何理由,在秋季里静静吹着的风。
——真是个……笨孩子呢。
云雀恭弥有些迟疑地抬起手,轻轻触碰了纲吉的脸颊。
“你真的让人很不愉快啊。”
“明明只是只草食动物而已。”
泽田纲吉怔了怔,感受着那落在自己脸颊上的、轻得不可思议的触感。云雀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彩色也好,黑白也不管,只要是你想画的就可以了。”
“我想要看到。你所说的,那样的天空。”
你所述说的,那个温柔的世界。我想要到那里去。
那里吹着柔和的西风,被茜色染红的天空下,也一定会有你。
云雀看着泽田纲吉不断溢出的眼泪,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然而泽田纲吉一边发出哽咽的哭声,还一边模糊地对自己吐着感谢的话语。
情不自禁地笑了,云雀伸过手为他拭去一滴眼泪,还是温的。
傍晚时分面对面而站的两个少年,哭着的与笑着的,彼此紧紧地依赖在一起。
从西方吹来的风静静地流了过去,和夕阳撒落的茜色的光芒下的的少年,构成了一幅安静而美丽的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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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几班的,泽田纲吉。限你一分钟之内到接待室。”
坐在教室里吃便当的泽田纲吉呆呆地昂起褐色的头颅看着教室里的广播器,嘴里还含着筷子以及没有吞下去的章鱼香肠。
——不知道几班那就干脆不要说出来啊口胡!
顾不得在心里默念更多的吐槽,泽田纲吉匆匆忙忙地合上便当盒,撒腿就往外跑。不少听见广播的学生还愣在座位上,对风纪委员长将泽田纲吉叫过去接待室的举动感到惊诧万分。
然而当事人却理会不了那么多。连体育课上的阶段考都没有这么努力,泽田纲吉用尽浑身的力气朝接待室的方向奋力跑去。
当接待室的门被拉开时,云雀正坐在办公椅上逗弄着落在指节上的云豆。他偏过头,细长的凤眸斜侧地看着那张因剧烈跑动而泛红的脸,不仅扬起一个邪佞的笑容。
“你来了。”
云雀的手指轻轻一挑,云豆便顺从地扑打着翅膀飞了起来。黑色的少年将椅子转了个方向,正面面向还粗鲁地喘着气的泽田纲吉,绒黄小鸟落到他的黑发上,乖巧地窝着。
泽田纲吉抬起头,便看见云雀朝他勾了勾骨节匀称的手指。纲吉咽了咽口水,慢慢走上前。
“云、云雀学长……有什么事吗?”
“这个,你填好了交给我。”
说着,云雀将桌上的一张白色纸张推到纲吉面前。抬手撑起下颔,淡淡地看着褐发的纤细少年。
泽田纲吉好奇地看着那张东西,却发现非常眼熟。简直是熟悉得不得了——居然是绘画比赛的报名表格。
“云雀学长,这个……”纲吉不明所以地看着云雀。
云雀恭弥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急不慢地朝他解释。
“那个比赛。你去参加。”
“哎?可是、可是我的名额已经……难道说京子……”
“你和笹川京子一起参加。”
“那、那原本另一个要参加的……宫野同学呢?”
泽田纲吉呆呆地看着云雀,而对方却朝他露出一个邪魅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拐子,冲自己扬了扬。
“我把他给打回医院去了。”呃。
“这样你和笹川京子就可以一起参加。没有其它问题吧?”
“呃、是……是的。”
泽田纲吉战战兢兢地接过云雀递到自己面前的报名表,大气都不敢出。他抬起头,身上的颤抖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云雀安静到看着他,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微笑。虚浮得那样透明,却让人由衷地感觉到从内心深处传来的暖意。泽田纲吉感到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了起来,频率越来越高,脸部也不可控制地烧了起来。
属于那个人的,温柔的表情。
他的话语,他毫不直接的体贴与呵护,纲吉都知道。
泽田纲吉相信自己并没有弄错。这个黑色的少年,身上一定有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如他在那个傍晚所看见的、到现在还眷恋着的柔和的曙光。
他只用了很小很小的力气,甚至微不足道,却将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给映得光明通透。
就是那样的人,他由衷地喜欢着。非常非常的喜欢。也许这是早该弄明白的心意,怯弱的自己却一直不敢去直视的感情。然而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泽田纲吉看着表情温和的云雀恭弥,嘴角缓缓地扬起一个笑容。干净而明亮。
“谢谢你……云雀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