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饲养指南》九号线

2、初遇 B篇：我不

　　办公室门口，靠着墙站着一个少年。

　　那人双手抱胸，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运动服，姿态慵懒散漫，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根本不在意等待的时间长短。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皮肤白皙得几乎要和那身白色运动服融为一体。下颌角的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耸，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偏头，扫视了谢辞一眼。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只是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仿佛谢辞不值得他多看第二秒。

　　谢辞走上前，停在办公室门口，将雨伞靠墙放置，屈起中指，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从门后传来。

　　谢辞推门，走了进去，并反手将门带上。

　　导师这才从堆积如山的文案卷牍中抬起头来。

　　他伸手捏住镜骨，将眼镜缓缓拿了下来，又轻轻捏了捏眉心，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做完这些，他才看向谢辞，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来了？坐吧。”

　　谢辞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导师将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的赞赏和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你那篇关于AI诊疗机器人的论文，刊发在SCI后，在业内掀起了不少的反响。”他看向谢辞，语气由衷地赞叹，“上周的学术会议上，好几个人专门跑来跟我打听你，好几家投资公司也找校方抛来了橄榄枝，这下咱们研究所也不缺资金了。”

　　导师伸出手，隔空点了点谢辞，语气里满是欣慰：“真是后生可畏啊！”

　　谢辞垂下眼，声线平和谦逊：“是校方栽培，导师提携，才取得的结果”。

　　导师满眼笑意地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笑意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沉吟。

　　他叹了口气，伸手又捏了捏眉心，像是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此次最大的投资人是赛琅集团，他们的投资额占了整个A轮的一半以上。”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有些无奈：“他们的老板想把自己的儿子，安排进研究所，跟着项目组实习两个月。”

　　谢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刚才那个倚在墙上的少年，那散漫的站姿，那桀骜不驯的眼神……

　　“研究所不是托儿所，也不是少年集训营。”他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一丝微凉的强硬，“搞科研讲究得是严谨，不该是资本镀金的地方。”

　　导师像是被他的语气惊到了，微微怔住，谢辞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一向内敛寡言，今日倒是少见的直言，语气清冷，态度分明。

　　导师看着谢辞，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你也要明白，研究所发展缺不了资金支持，这次实在推脱不得。”

　　他抬手比出数字二，“就暑假这两个月，让他跟着项目组打打下手，不会影响项目的核心进度。另外，我也打听过了，这孩子也是咱们清北的学生，叫纪琛，今年读大二，普通五年制，人是散漫了些，但资质不错。你刚刚进门，应该已经见过他了。”

　　谢辞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像这种资本往研究所塞人，在他们这行，确实不是个稀奇事，大多都是豪门子弟为了镀个金，好回家继承家业。只是他的研究所从来没被塞过人。

　　看着导师为难的神色，想必是已成定局，无从更改。

　　谢辞静默两秒，抬眸轻声问：“我对他，有管束权限吗？”

　　“你指的是什么？”

　　“权不沾肉，令不入心。”谢辞一字一句，逻辑清晰，“若不实实在在拿捏住他的切身利益，评分、考核、实习评级皆不受我约束，他自然不会听我。既然入我的组，就要守我的规矩。”

　　导师定定看了谢辞片刻。

　　谢辞的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意气用事，字字透漏着通透清醒，心思远比看上去缜密深远。

　　导师失笑，轻轻拍了拍谢辞的肩膀：“你考虑的很周全，关于你提到的这点，我会让校方沟通的。”

　　谢辞点了点头。

　　几句寒暄后，谢辞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门外墙边，那个少年依旧维持着方才散漫的站姿，百无聊赖地倚在墙边。

　　谢辞带上门，在他身旁站定，语气清冷干脆：“跟我来。”

　　纪琛挑眉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果然在钱面前，这位声名在外的清冷医学天才、高岭之花也不免折了腰。

　　他懒得应声，一动不动。

　　谢辞也没等他，抬腿朝楼下走去。

　　纪琛轻轻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抬步跟上。

　　外头雨丝簌簌飘落，谢辞回头看了纪琛一眼，本想问他是否需要共打一把伞。

　　话音尚未出口，身侧的纪琛已然抬步，径直踏入雨幕。

　　雨水滴落在他浅色的衣服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记。

　　谢辞抿了抿唇，撑开伞，朝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到了研究所门口，谢辞将雨伞插进门口的雨伞架里，甩了甩伞面上的雨珠，掏出IC加密卡，在卡机上靠了一下。

　　“叮——”

　　清脆的一声响，门锁应声而开。

　　谢辞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站定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纪琛低垂着头，一只手随意的往上撩了撩湿漉漉的头发，发梢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四下飞溅。

　　他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几步之后，“砰”的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撞到谢辞的后背。

　　他的个子比谢辞高了半个头，这一撞，他头发上残留的雨水顺着动作的惯性，从发丝滑落，尽数落在谢辞的肩头、后背，甚至，还有几滴，顺着纤细白皙的脖颈，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衣领深处。

　　微凉的湿意透着皮肤传来。

　　谢辞的身形一僵，整个人有些错愕。

　　纪琛也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漫不经心：“你怎么不走了？”

　　谢辞转过身，从头到尾将纪琛打量了一遍。

　　纪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恼道：“你看什么？”

　　“你全身都是水。”

　　“所以呢？”纪琛挑眉，满脸无所谓。

　　“弄干再进。”谢辞双手插兜，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带着湿气进实验室，违规。”

　　“凭什么？你说不让进就不进？”纪琛瞪着他。

　　“所内第二道关卡需要我的人脸识别。”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要么弄干，要么在外面等着。”

　　“姓谢的，你给我等着！”纪琛的牙咬得咯吱响，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再次走进雨里。

　　谢辞抿了抿唇，推门进入研究所。

　　当晚，项目组例行晚间复盘会如期开展。

　　他的团队目前有10个人，2个高级研究员、3个中级研究员，剩下的都是初级研究员和助理。晚会一般控制在30分钟内，只同步项目进度、讨论异常和资源调配。

　　会议刚进行到算法部分，小江正汇报着3.2版本的测试结果。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谢辞抬眼望去——是纪琛。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双手插进裤兜，眉毛上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看，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进来。

　　身后跟着高级工程师周明远。

　　他看向谢辞，伸手推了推眼镜，温和开口：“这位同学找到导师那儿，导师让我带他进来。”

　　谢辞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会议继续。”他轻声开口。

　　算法组小江继续汇报：“模型敏感度从92.7%上升到93.5%，特异性小幅上涨，整体差异不明显。另外——”

　　他还没说完，身边传来游戏的音效——

　　纪琛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捧着手机，厮杀得正欢，喧闹的游戏音效在肃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

　　小江一脸为难，抬眼看了一眼谢辞，欲言又止。

　　谢辞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

　　小江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另外，我们在验证集里发现了一类假阴性——糖尿病患者夜间心率波动被低估。”

　　谢辞走到白板前，画了一条曲线，开口问道：“是这种模式？”

　　小王瞬间错愕：“谢工，你怎么知道的？”

　　谢辞没回答，继续在白板上画着，眉头微蹙。

　　须臾后，他开口：“夜间心率下降幅度小于10%，同时伴有晨峰血压超标的组合，目前权重偏低。”

　　他转过身，问道：“数据量有多少？”

　　“验证集里27例。”

　　“训练集再挖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特征权重调一下，重新跑验证，明天给我结果。”

　　谢辞说完，目光淡淡地扫过纪琛。

　　那人正大咧咧地打着游戏，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几个组员偷偷交换眼色，无人敢出声。

　　谢辞指尖悄然收紧，睫毛微微下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若无要事，今天就先到这里。”

　　组员们如临大赦，迅速收拾着东西鱼贯而出。会议室内很快就只剩下他和纪琛。

　　房门合拢，隔绝外界动静。

　　纪琛抬眼望着谢辞，眼里充满挑衅。

　　谢辞低头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上的资料，随后抬步走出会议室。

　　从头到尾，没有看纪琛一眼。

　　纪琛明显一怔，紧随其后追了出来，他在与谢辞并肩的位置站定，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准备说些什么吗？”

　　谢辞脚步顿住，抬眼看着他：“我以为哪怕是三岁孩童都明白，在特定场合，应当约束自己的行为，不给他人造成困扰。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便是懂得行为自控。”

　　他的音量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实验室内，众人的视线纷纷扫视过来。

　　纪琛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他微眯着双眼，一字一顿咬牙出声：“你是在骂我？”

　　“只是陈述事实。”谢辞神情坦荡，给了他一个“你自己非要认领”的眼神。

　　纪琛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激怒，胸腔怒火翻涌不止，眼里的愤怒快要溢出来：“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天天顶着个冰块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则还不是为五斗米折腰！”

　　周围的几个研究员听着这话，纷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谢辞捏紧了手里的资料，眼底情绪依旧平稳。

　　他对上纪琛的视线，平静地开口：“说完了吗？”

　　纪琛被他的反应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谢辞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研究所是做科研的地方，最讲究严谨，如果你不想来，大可以自己跟你父亲解释清楚，既然你选择进来了，就要保证自己的行为不影响旁人。”

　　他抬眸，目光冷淡了几分：“另外，你喜不喜欢我，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话音落下，他收回视线，径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纪琛像被点穴了般僵在原处，脸上难堪和愤怒走马灯似的换，垂于身侧的拳头被死死攥着，青筋隐隐凸起。他被谢辞轻飘飘的一句话，堵得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