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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岁辞 ...

  •   苏软走的那天,雪下了整整一夜。

      他没带行李,只揣着那支断成两截的暖玉簪,踩着没膝的雪,一步步走出了萧府那座困住他半年的金丝笼。城门未关,戍边的士兵拢着袖炉烤火,见他一身素衣单薄,递来一件旧棉袍。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士兵问。

      苏软拢了拢棉袍,指尖触到胸口那截碎玉,轻声道:“往南去,找个有暖阳的地方。”

      他没说真名,只报了个新取的字——清辞。从此世间再无萧府的苏软,只有江湖里一个叫苏清的琴师。

      南下的路漫长,雪渐渐停了,路边的枯草顶落着残雪,像极了他此刻苍白的脸。马车颠簸,他靠在车帘边,听着车轱辘碾过冰面的脆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截玉簪。

      萧玦该疯了吧。

      他想。

      当初萧玦把他强掳回府时,也是这样的雪天。萧玦骑着高头黑马,黑色披风扫过积雪,一把将他拽上马背,力道大得掐得他腰侧青紫。

      “苏软,”萧玦当时在他耳边吐着寒气,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从今天起,你是本将军的人,生是萧府的人,死也是萧府的鬼。”

      他那时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萧玦只是性子烈,总能焐热他。他为萧玦抚琴,煮他爱喝的雨前茶,记着他所有的喜好——不吃葱姜,睡觉怕黑,打仗伤了腰会疼得彻夜难眠。

      可他越温顺,萧玦越放肆。

      宫中宴上的猜忌,雪夜里的长跪,还有那句“谈什么体面”,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割碎了他的心。

      走到江南时,苏清终于停了脚步。选了一座临湖的小城,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屋子,院里种着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沾着雪,像极了他从前想要的热闹。

      他寻了个老木匠,把那截断玉簪重新打磨,做成了一枚小小的玉坠,挂在腰间。又买了一把旧琴,每日坐在窗前弹奏。琴声清冽,引得不少路人驻足,渐渐有人慕名而来,求他抚琴,求他写曲。

      苏清的日子过得平静,只是每逢月圆之夜,总会望着窗外的明月,怔愣许久。他以为自己忘了,可指尖触到玉坠时,还是会疼。

      这日午后,他正在院中晒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熟悉的、让他心口发紧的嗓音。

      “苏软!”

      苏清的指尖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他猛地抬头,就见院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玄色锦袍,风尘仆仆,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戾气与恐慌。

      是萧玦。

      他瘦了,眼下挂着青黑,胡茬冒了出来,那双曾经盛满爱意与占有欲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淬了血。

      萧玦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清的心尖上。他停在苏清面前,呼吸急促,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怕惊到他似的,悬在半空。

      “苏软……”萧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终于肯回来了?”

      苏清缓缓收回手,将琴抱在怀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爱,没有恨,只有疏离。

      “公子认错人了,”他轻声道,“我叫苏清,不是苏软。”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攥住苏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苏软!你敢不认我?”萧玦的眼底翻涌着怒意,还有一丝绝望,“你走了三个月,我找遍了大江南北,你现在跟我说你叫苏清?”

      苏清疼得眉梢微蹙,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萧将军,苏软早在三个月前,就死在萧府的雪地里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苏清。”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玉坠,“我如今只是个卖艺的琴师,与将军素不相识,还请将军自重,莫要纠缠。”

      萧玦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终于明白,苏软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曾经拥有过全世界,以为苏软会一直等在原地,所以肆意挥霍,不懂珍惜。可如今,他失去了苏软,才发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成了空。

      风雪又起,吹得院中的腊梅花瓣簌簌落下。萧玦看着苏清清冷的侧脸,看着他怀里那把旧琴,突然红了眼眶。

      “我错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苏软,我错了,你跟我回去,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我把萧府的主母之位给你,把所有的权势都给你,只要你回来……”

      苏清轻轻掰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将军的权势,苏清消受不起。”他转身走进屋内,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将军请回吧,此后,你我山水不相逢。”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玦站在门外,听着屋内传来的琴声,清冽、孤寂,像在诉说着他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他抬手,想要推门,却又停住了。

      他知道,这一次,是他真的输了。

      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爱他的人,如今,该轮到他尝一尝,这求而不得的滋味了。

      院外的风雪越来越大,萧玦却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头发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这只是开始。

      他欠苏软的,要用余生,一点点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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