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宫宴笙歌藏 ...
-
马车里,祁景一直闷着不说话,也不看她,抱臂而眠,像是喝醉了。
秦蝉捏着那枚玉蝉,暗暗心惊。
当时秦蝉在装玉蝉的锦囊中用明矾水混着米汤书写,脱水后显褐,金缮师傅是“众流”的人,修缮时取走偷换锦囊,即使被杀,也的确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秦蝉不做只有一注的买卖,只有每一环都只知晓其中一部分,才不会泄露消息。
到王府,祁景只顾着快步回院落,仿佛刻意甩开秦蝉。
秦蝉只得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卸了发髻钗环,换掉吉服,正要敷脸,崔宝善急急走来,在门帘外说到:“王妃,咱们爷又不知着了什么魔。您快看看去吧。”
秦蝉怕他又跳湖,顾不得自己脸上红肿,蒙着面披上袄子,赶紧过去他那院子,边走边想,今天是没个好眠了。
刚挑了帘子进去,见到祁景好端端的坐着,身边放着邸报,秦蝉知道自己被骗了,哭笑不得:“早些休息吧。”
祁景拉她入怀,轻柔的扯掉她脸上蒙面的纱,细细抚摸着那印子,恨不得挨打的是自己,眼睛里疼惜的要滴出血泪,“疼吗?让我好好看看。”
秦蝉立刻红了脸,“不疼,你别......”
祁景将她放在腿上,眼色沉沉:“南国处境已经命悬一线了。”
祁景见她严肃起来,也正色道:“是,郁家大将——郁连峥、郁连锋此时应该打到了卫国都城安京外五十里了,再有几日,攻破安京......”
祁景思来想去,说到:“我会上奏陛下,招安东方朗,他若愿意,封他为侯,画地而治。”
秦蝉睁眼,看着祁景那张,让自己整个少女时期都无限悸动的脸颊:“不过是缓兵之计,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迟早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她说的对,父皇是什么样的人,秦蝉清楚,他也清楚,看上起和蔼亲近,实则雷霆手段杀伐果断。
“我舍不得杀你。但我可以杀你所有的人,让你众叛亲离,只剩下我。”
他只想抱着秦蝉,仿佛抱住了自己那颗随时会坠落的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
那是在佑安寺附近的庙会上。
三哥说要去看看民间庙会,热闹非凡,拉着他和祁晏一起。
祁景哪懂什么庙会,跟着三哥、九哥就去。
人潮汹涌,前面许多人围着,似乎在抢什么彩头,只见英姿飒爽的郁连华在射箭,一箭射中红心,自信满满的把彩头给了她身边的一个姑娘。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白皮,墨眉,灰眸,再美的衣饰颜色也融进了她这幅水墨画里。
祁晏也同时看过来,似乎也挪不开眼,和祁景两个人同时发怔。
仿佛是命中自带某种纠葛在觉醒。
他当时岂能知晓,这是卫国的祸心,为的就是将诸位皇子一网打尽,都成为她的掌中之物。
而此时,秦蝉已经在他怀中,却感觉十分渺远。
“那天我禀告陛下,说你是细作,父皇说要我看着办。”祁景望着她,“他又追问一句,十三,你待如何?”
秦蝉明白,这不过是帝心难测,父子之间也有猜疑。
秦蝉望着祁景,知道他一定说出了皇帝满意的答案。
祁景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我说,人的牙齿生了上下两排而不是只有一排,就是这也要吃,那也要吃的。”
秦蝉笑了,祁景将她更紧的抱坐在怀中,“父皇也笑了,说有好事等着我。”
秦蝉凝思许久,反道:“你可知你父皇为何会笑?”
祁景未料到她有此一问,他暂时也未参透父皇的“好事”究竟是何意,“看来王妃有高见。”
秦蝉想起来皇帝第一次见到她的反应,眼中的震惊、疑惑和释然,因为她长得太像母亲应姿贞,“陛下曾经的名讳,你可知道?”
祁景想了想,“旧名祁柾?父皇登基时,改名祁桢,以期万向维新、国定民贞,你怎么突然发问?难道还有隐情?”
秦蝉道:“陛下年少时曾在西洲养马,遇到过一个女子,二人情投意合,却无缘婚嫁。彼时他有意求娶,却被世事拆散。即便后来位高权重,最终得掌天下,却无法寻到佳人身影,再见相似容貌,已经是故人之女。”
祁景看着她的脸,回忆皇帝的往事,惊讶道:“应姿贞?”他立刻想通了什么,“你母亲就是应姿贞?”
外面一声轰响,不知道谁在放炮竹。
秦蝉笑而不答。
祁景侧脸,透过幔帐中透过的光,照见秦蝉脸上的五指印,虽然消去大半,但那份屈辱,让他顿时怒火中烧,一双黑瞳在暗中凝视许久,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闲话就先说到这里,今日还要去衔察司打个转,很快回来。”祁景起身,穿戴起来,“你先歇着,饿了叫人传膳。”他补了一句:“不准出去,不准传递消息,不准见任何人。”
“好。”秦蝉嘴上是这么回答。
祁景走出来,叫崔宝善从库房里多挑点好东西。
崔宝善道:“咱们这时候去哪?去看贵妃娘娘还是镇国公?”
“母妃估计已经睡下了,舅舅那边人来人往顾不上咱们,以后挑时间去。”祁景上马,扬鞭指了个方向。
“咱们去东宫,看看太子。”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尊贵的太子妃。”
年初一的东宫,似乎比别处更加苦寒。
四角的炭火烧的正旺,偌大的宫殿,晚风吹拂,幔帐四飞。
董氏坐在妆台前披散着头发,这镜子的棱角都平了,太子也没来看过自己。
科场舞弊受贿案一发,波及十三州,牵涉军中,皇帝震怒,斩首十数个朝廷要员,让太子在东宫反思。
手下的人做事故意手脚不干净,连累了他,他难辞其咎,既不遮掩也不辩解,明知道这是别人给他下套,他无心追查,仿佛已经累了。
做太子做累了。
她这个太子妃不也是吗?
董氏起身,东宫的树木上的残雪被风吹落,远处有人放烟火,笑闹声尤其刺耳。
她将妆台上的钗环首饰一扫,金玉坠地之声引来宫人,陪伴她最久的嬷嬷抹泪道:“小姐这是做什么呢?还有皇帝御赐之物,别让人摘了错处去说。”
董氏顿了一下,似笑非笑,自嘲道:“错处?错处还不够多吗?”
嬷嬷心疼捡起来摆好,“您是天下独一无二尊贵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千万别再说这话了。”
董氏闻言,笑得更欢,“我还有机会成为皇后吗?”
嬷嬷立刻说道:“您是皇后钦定的,万里挑一的拔尖人物,咱们人品家世那个不是一等一的出挑?除了您,还能有谁配得呢?”
董氏握紧了拳,一如当初,她在太子房内发现了那枚木雕——蝉。
那是建武十二年夏,距离她和太子大婚还有半年。
董婵媛天真的以为,是送给她的,她的名字里婵媛的婵,音同蝉。
直到她看见,那枚木蝉,挂在了秦蝉的腰间。
真恶心。
董婵媛从此以后恨上了蝉。
到了夏天就要人把蝉黏个干净。
董婵媛嫁入东宫之后,问太子会不会木雕,太子说,不会。
董婵媛又问,那你喜欢蝉吗?
太子说,蝉乃高洁之士的象征,自古文人君子都爱。
董婵媛以为是自己误会了,还对秦蝉有些愧疚之心。
但很快,她又在太子书房发现了一本佛经。
字迹娟秀,绝对是女子所书。
她拓写了其中几句,悄悄对照了所有她认识的人笔迹。
果然是秦蝉的。
她真想为秦蝉改名字为蛆。
父亲已经屡次教诲她,叫她不要自降身份,和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计较。
假以时日母仪天下,什么女人不能容忍?
她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已经是太子妃了,距离皇后之位不过一步之遥,她凭什么要忍?
这种强烈的自尊,让她在当时做出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决定。
想到这里,董氏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对着身边嬷嬷说到:“我们去太子那里看看,大过节的,总不该如此冷清。”
嬷嬷大喜过望,“这才是我们太子妃的气度。”
转过池塘□□,见到外面人声嘈杂,这时候又有谁会冒着大不敬来看望太子呢?难不成是皇后?
挑帘子进去,一个潇洒不羁的背影映入眼帘。
正是十三皇子,祁景。
祁景起身,嘴角上扬,眼中却是冰寒之色:“见过太子妃,臣弟来拜会拜会太子哥哥。”
董氏未料到他居然又特意来拜会太子,定然不安好心,环顾四周,有不少他送来的红封裹礼,目测价值不菲,“几个兄弟里还是你最重情谊。”转头看去,太子眼里全是隐忍之色,手里握着什么纸卷,盯着地面,脸色已经沉下去。
祁景笑而起身:“不打扰你们夫妇过节,臣弟先回去了。还是要多谢太子妃,不然我和秦蝉,难结连理呢。”
太子也没起身相送,只是点点头,祁景转身出去,立刻面若冰霜,疾步迈出东宫,坐上马车之后,用绢布反复擦拭鞋底,换了一身衣裳,才回到府里。
太子不耐风寒,祁景挑帘出门带进的冷风让他咳嗽几声,随后他嗤笑一声:“呵,十三越来越像父皇了。”
董氏未明其意,“最像父皇?”
太子并没有回答太子妃的意思,将手里的纸卷拿出来,放在桌上,“我竟不知,贤良淑德的太子妃,竟有‘天冲地克’的胆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