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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韵斋中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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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底,安宁坊多了许多“巡防”的兵士。
沈府门前那条街,从早到晚都有士兵来回巡视。名义上是“护卫重臣府邸”,实则将沈家围得铁桶一般,进出皆需盘问。
沈砚告病,闭门不出。沈太傅也对外称旧疾复发,不见外客。
“小姐,今日采买的婆子回来说,外头那些人凶得很,连买了什么菜都要查。”春桃一边研墨,一边小声道,“这哪是护卫,分明是监禁。”
沈清晏在宣纸上落笔,写下一个“静”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三皇子这是要逼沈家表态。”她放下笔,“父亲闭门,祖父称病,是表明沈家不掺和。可若一直如此,三皇子失了耐心……”
“会如何?”
沈清晏没答,看向窗外。院中那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会如何?前世三皇子拉拢不成,便设计构陷,让沈家满门抄斩。这一世,萧凛在时他还收敛几分,如今萧凛离京,他便迫不及待了。
“春桃,去取那套水蓝色的衣裳来。”沈清晏忽然道。
“小姐要出门?”
“嗯,去西市。”
(二)
西市是京城最繁华的所在。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沈清晏的马车在“墨韵斋”前停下。
铺子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透着古朴雅致。进门是满架的书画,墙上挂着几幅山水,角落里焚着淡淡的檀香。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正在整理卷轴。见沈清晏进来,抬头笑道:“姑娘想看什么?本店有前朝名家的真迹,也有当朝新秀的佳作。”
沈清晏没说话,从袖中取出木牌,放在柜上。
掌柜看见木牌,神色一肃,仔细验看后,恭敬道:“姑娘请随我来。”
他领着沈清晏穿过前堂,往后院去。春桃想跟,被沈清晏以眼神止住。
后院别有洞天。小小一方院落,种着几丛翠竹,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散落,似有人刚在此对弈。
“姑娘在此稍候。”掌柜说完,转身退了出去。
沈清晏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棋局刚至中盘,黑子攻势凌厉,白子看似散乱,却暗藏杀机。
“沈姑娘懂棋?”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清晏回头,见廊下站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是二皇子赵璟。
她心头一震,起身行礼:“臣女见过二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赵璟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没想到在此遇见沈姑娘,真是巧了。”
巧?沈清晏垂眸。墨韵斋是萧家的铺子,二皇子却在此。这绝非巧合。
“臣女也没想到。”她缓缓坐下。
赵璟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沈姑娘觉得,这局棋谁会赢?”
沈清晏看向棋盘。黑子攻势虽猛,但已露破绽。白子看似被动,却处处设伏。
“白子会赢。”
“哦?何以见得?”
“黑子急功近利,只顾攻杀,不顾后路。白子以守为攻,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沈清晏抬起眼,“殿下以为呢?”
赵璟笑了,放下棋子:“沈姑娘高见。看来今日请姑娘来,是请对了。”
“殿下是特意在此等臣女?”
“是,也不是。”赵璟看着她,“我知道沈姑娘会来墨韵斋,只是不知何时。所以每日都来等一等,今日终于等到了。”
沈清晏心头微紧。二皇子知道墨韵斋是萧家的铺子,也知道她会持木牌来此。这意味着,他对沈家与萧凛的往来,了如指掌。
“殿下寻臣女,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赵璟正色道,“只是有些话,想与沈姑娘说说。关于沈家,关于……定国公。”
(三)
竹影摇曳,院中寂静。
赵璟缓缓开口:“沈姑娘可知,定国公此次出征,凶多吉少?”
沈清晏指尖微蜷:“殿下何出此言?”
“三万对八万,还是千里奔袭。北狄人骁勇善战,又以逸待劳。”赵璟摇头,“即便萧凛用兵如神,也难有胜算。更何况……”
他顿了顿:“兵部如今是李显主事,粮草辎重的调度,怕是不会顺畅。”
沈清晏明白了。三皇子卡着粮草,萧凛在前线便是无根之木。纵有通天本领,也难为无米之炊。
“陛下可知此事?”
“父皇年事已高,近来龙体欠安,朝中事务多由三弟协理。”赵璟苦笑,“我虽为兄长,但手中无权,说话……未必管用。”
这话半真半假。二皇子在朝中势力不弱,只是不如三皇子掌控兵部这般实权。他这是示弱,也是在试探。
“殿下与臣女说这些,是为何意?”
“我想与沈家合作。”赵璟直截了当。
沈清晏抬眼看他。
“沈家如今处境,姑娘比我清楚。三弟围而不攻,是在等沈家屈服。若沈家不从,下一步便是构陷罪名,到时满门抄斩,也非不可能。”
“沈家清正,陛下圣明,岂会听信谗言?”
“清正?”赵璟摇头,“沈姑娘,这朝堂之上,清正二字最是无用。三弟若要构陷,有的是办法。一纸‘通敌’密信,几件‘赃物’,就能让沈家百口莫辩。”
沈清晏沉默。前世便是如此。
“那殿下又能如何?”
“我能保沈家。”赵璟目光灼灼,“只要沈家愿助我,我必以国士待之。沈老大人可重归朝堂,沈侍郎可掌吏部。至于姑娘你……”
他看着沈清晏:“我可向父皇请旨,许你入我府中,以正妃之礼相待。”
正妃。未来的太子妃,甚至皇后。
这是极大的诱惑,也是极大的赌注。
沈清晏却笑了,笑容清淡:“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自作主张。”
“若沈老大人与沈侍郎同意呢?”
“那臣女也需问自己一句,”沈清晏抬眼,直视赵璟,“殿下是真心想娶臣女,还是想娶沈家背后的清流名声,与定国公那点香火情?”
赵璟一怔。
“殿下今日在此等我,是因看重臣女,还是看重臣女手中这块木牌?”沈清晏将木牌放在石桌上,“殿下想与沈家合作,是想救沈家于水火,还是想借沈家之力,与三皇子一争高下?”
句句诛心。
赵璟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
“沈姑娘果然非同寻常。”他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是,我看重沈家的名声,看重萧凛的香火情。但我也看重姑娘你——能得萧凛赠牌,能让沈老大人委以重托的沈家嫡女,值得我以正妃之位相待。”
这话说得坦荡。沈清晏反而高看他一眼。
“那殿下要沈家如何相助?”
“很简单。”赵璟压低声音,“我要沈老大人上一道折子,弹劾李显滥用职权,克扣北境粮草,贻误军机。”
沈清晏心头一凛。
这是要沈家与三皇子正面为敌。一旦折子递上,便再无转圜余地。
“殿下,此事……”
“沈姑娘不必急着答复。”赵璟起身,“三日后,我会再来。姑娘可与沈老大人商议。不过……”
他走到院门处,回头看她:“时间不多了。北境粮草只够支撑半月。若半月后粮草不至,萧凛的三万大军,便是去送死。”
说完,推门而去。
院中重归寂静。沈清晏坐在石凳上,看着棋盘上那局残棋。
黑子攻势汹汹,白子岌岌可危。
就像如今的沈家,就像北境的萧凛。
(四)
回府的路上,沈清晏一直沉默。
马车经过安宁坊街口时,她掀开车帘一角。那些“巡防”的兵士还在,见她马车经过,目光齐齐扫来,带着审视与戒备。
“小姐,”春桃小声道,“二皇子说的,能信么?”
“半真半假。”沈清晏放下车帘,“他想救沈家是真,想与三皇子争位也是真。至于娶我……”
她顿了顿:“不过是个幌子。他要的是沈家全力助他,联姻是最牢固的纽带。”
“那小姐要答应么?”
沈清晏没答。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她下车时,看见门内站着一个人。
是沈清柔。
不过十几日,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见沈清晏回来,扑通跪下了。
“姐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她哭得梨花带雨,“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我不该痴心妄想,不该背叛沈家。姐姐,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清晏看着她,忽然道:“若我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愿不愿意?”
沈清柔止住哭,抬头看她:“什么机会?”
“三皇子围困沈家,我需要一个人,替我传个信出去。”
“传、传信?”沈清柔脸色一白,“给谁?”
“定国公。”
沈清柔浑身一颤:“可外头那些人……”
“你从前与三皇子府上的人有往来,应当有办法。”沈清晏俯身,看着她,“清柔,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做好了,你还是沈家二小姐。做不好……”
她没说完,但沈清柔懂了。
“我、我做。”沈清柔咬牙,“姐姐要我传什么信?”
沈清晏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只有黄豆大小。
“把这个,送到北境,交给定国公。记住,要亲手交到他手中,或他绝对信任的人手中。途中有任何意外,立刻毁掉。”
沈清柔接过蜡丸,握在手心,重重点头。
“还有,”沈清晏看着她,“此事若成,我会求祖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但你若再背叛……”
“我不会!”沈清柔急道,“姐姐,我这次真的不会了!”
沈清晏看了她片刻,轻声道:“去吧。从后门走,有人接应你。”
沈清柔叩了个头,起身匆匆往后门去了。
春桃担忧道:“小姐,二小姐她……能信么?”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沈清晏转身往书房走,“而且,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五)
书房里,沈太傅与沈砚都在。
听完沈清晏的话,沈砚皱眉:“晏儿,你让清柔去送信,太冒险了。万一她再……”
“父亲放心,我已在蜡丸上做了手脚。”沈清晏平静道,“若她中途拆看,或交给旁人,蜡丸会自毁。里面的信,是用特殊药水写的,只有用另一种药水浸泡才能显现。而那种药水,只有我与定国公知道配方。”
沈砚一怔:“你何时……”
“这些日子学医,琢磨出来的。”沈清晏看向沈太傅,“祖父,二皇子那边,该如何答复?”
沈太傅沉吟良久,缓缓道:“折子可以上,但不能以沈家的名义。”
沈清晏眸光一闪:“祖父的意思是……”
“你父亲有个门生,现任监察御史,刚正不阿。他可上折弹劾李显。”沈太傅捋须,“至于沈家,只需在必要时,为他说几句话即可。”
沈清晏明白了。沈家不出面,但暗中推动。如此既助了二皇子,又不与三皇子彻底撕破脸。
“至于与二皇子的联姻……”沈太傅看着她,“晏儿,你自己怎么想?”
沈清晏垂眸:“孙女不愿。”
“为何?”
“二皇子今日求娶,看中的是沈家的价值。若他日沈家失了价值,或有了更大的助力,孙女的下场,不会比今日的三皇子侧妃好多少。”
沈砚皱眉:“可若拒绝,便是得罪二皇子。沈家如今……”
“所以不能明拒。”沈清晏抬眼,“孙女有一计,可暂缓此事。”
“说。”
“孙女可对二皇子说,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但父亲如今被围困府中,婚事不便操办。不如等定国公凯旋,沈家危机解除,再议不迟。”
沈砚眼睛一亮:“以拖待变!”
“正是。”沈清晏点头,“定国公若能胜,三皇子必受挫,二皇子也得倚重沈家与定国公的关系,不会逼得太紧。若定国公败……”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
若萧凛败了,沈家便真成了砧板上的肉。到时别说拒婚,怕是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所以,”沈清晏轻声道,“定国公必须赢。”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皇城在夕阳中巍峨森严。
沈太傅长叹一声:“晏儿,你比祖父想象得更清醒,也更……果决。”
沈清晏福身:“孙女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前世沈家败亡,她无能为力。这一世,她必要搏出一条生路。
(六)
三日后,沈清晏再赴墨韵斋。
二皇子已在院中等候,见她来,笑道:“沈姑娘考虑得如何?”
沈清晏将沈太傅的意思说了。赵璟听罢,沉吟片刻:“沈老大人思虑周全。既如此,便依沈老大人所言。至于婚事……”
“殿下,”沈清晏垂首,“臣女父亲如今被困府中,婚事不便操办。且北境战事未平,臣女也无心儿女私情。不如等定国公凯旋,沈家危机解除,再议不迟。”
赵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
“沈姑娘这是缓兵之计。”
“臣女不敢。”
“罢了。”赵璟摆摆手,“我既诚心求娶,便等得起。只望姑娘记住今日之言,莫要让我空等。”
“臣女铭记。”
赵璟起身,走到院门处,又回头:“对了,有件事或许该告诉姑娘。三弟那边,似乎对令妹很感兴趣。昨日还派人来问,沈二小姐近日如何。”
沈清晏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劳殿下挂心,舍妹一切都好。”
“那就好。”赵璟深深看她一眼,推门而去。
沈清晏站在院中,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袖中手缓缓握紧。
三皇子还在打沈清柔的主意。
而沈清柔……此刻应该已在去北境的路上。
蜡丸里的信,只有两句话:
“粮草有异,小心李显。京中有变,速归。”
她不知道萧凛能否收到,也不知收到后会如何。
她只是,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