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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间游戏(下) 视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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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鬼神真玄的猜测如同透过迷雾直指靶心的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事实的核心——尽管只命中了最为锋利的那一半。
以桃喰绘里奈如今掌控的力量与淬炼出的心计,她自然有无数种更隐蔽、更“得体”的方法,能让那个在京都赌场对她出言不逊、后又疑似参与散布她不利谣言的阴喰家旁支男人,如同清晨的露水般无声无息地蒸发,不留半分可供追索的痕迹,如同她之前处理掉的许多障碍一样。那才是真正符合上位者身份的、冷酷的效率。
但她偏不。
她就是要用这种近乎嚣张的、带着诡异仪式感与象征意义的方式,将血腥的警告公之于众,却又巧妙地披着“悬案”的外衣。
那具塞在高级行李箱里的焦尸,那枝象征桃喰家血脉与惩罚的桃枝,那瓶甜美却置于此情此景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平糖……每一样细节都在声嘶力竭地宣告:看吧,这就是招惹我、轻慢我、将我视作可欺之人的下场。
这不仅仅是杀戮,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恐怖戏剧,一次对家族内部规则与恐惧心理的公开操演。
目标观众,正是百喰家族内部所有还在蠢蠢欲动、心怀叵测、或仅仅是在冷眼旁观的眼睛。
她在用最直接、最血腥、也最具个人风格的方式划下红线:若再有不长眼的来犯,她能做出的回应,远不止于此。
这是独属于她的、混合着残忍与天真的威慑美学。
“告诉关西那边负责此案的警部,到此为止。封案,存档,列为悬案,资源转向其他方向。”
对于新闻简报最后那句“警方正循线调查,不排除任何可能”的例行表述,真玄的反应简单而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凌驾于世俗规则之上的傲慢。他直接下达了新的指令,通过特定的渠道,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不过片刻,加密通讯器传来简洁的回复,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疑问。
“指令确认。已办妥。”
真玄将通讯器随意丢在身旁的沙发上,身体向后完全陷入宽大的椅背,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架上面前的黑檀木书桌,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愉悦的、近乎孩子气的弧度。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既放肆又充满掌控力。
“巫女公主”得知消息时的表情,他几乎要低笑出声。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反应?是计划被打乱的恼怒,是对未知介入者的警惕,还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呐~她若是知道了,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出随心所欲的节奏。
“是感激涕零,觉得被无形的‘守护者’眷顾?还是因精心设计的游戏被蛮横中断,而气得跳脚,想找出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撕碎?哈哈哈……”
他兀自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奇异。
他倒并非真的期待一场庸俗的“英雄救美”后美人倾心的戏码——虽然若真上演,他也不介意观看并从中汲取乐趣。更多的是一种棋手的心态:要想与这样一位危险的、骄傲的“公主”建立起对等的、有趣的“游戏”关系,手中自然需要握有相应的、足以引起她真正兴趣的筹码。
在她自以为掌控的局面中,投下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无声无息地替她抹平“麻烦”(尽管她可能并不认为是麻烦),便是他掷出的第一手。这既是展示能力,也是划定界限:我看得到你,我能影响你的游戏,而我选择介入。
——
另一边,桃喰本宅,绘里奈的私人画室。
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与高级烟草混合的、略带辛辣的气息。
绘里奈正坐在巨大的画架前,素描本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线条凌厉而充满张力的草图——一只眼神凶戾、羽翼半张的乌鸦,尖喙正对准着什么,背景是潦草却压抑的、如同牢笼般的线条。
她已通过自己的渠道收到风声,警方高层似乎对此案突然重视,负责的警部可能很快会以“补充询问相关人士”的名义前来“拜访”她这位新上任的、且与案发地渊源颇深的年轻家主。
她甚至开始隐秘地期待这场注定充满机锋的对话,在脑海中推演着该如何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最无可挑剔的仪态,说出最令人心底发寒、却又抓不住把柄的话语。
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娱乐。
然而,傍晚时分,管家带着最新获取的、尚未扩散的消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画室门口,打断了她笔尖的滑动——案件被高层以“证据不足、方向不明”为由,强行压下,转为长期悬案,所有调查行动即刻停止。
警方不会来了,至少明面上,不会以正式或非正式的方式为此事打扰她了。
“咔嚓——”
手中那支用于勾勒细节的硬质碳笔应声而断,尖锐的木刺与石墨碎屑扎入她抵着画纸的左手拇指指腹,带来一阵突兀的刺痛。
同时,左手持着的、修长精致的玳瑁香烟夹微微一颤,燃烧至尾端的烟灰飘落,恰好烫在她握着铅笔的右手手背上,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痛。
“嘶 …好痛……”
她轻轻抽了口气,声音依旧空灵悦耳,仿佛只是在感叹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瞬间冻结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断兴致的愠怒。
周遭垂手侍立的侍女瞬间如同被惊动的工蚁,训练有素却难掩慌乱地上前,想要处理她手上的烫伤与铅笔碎屑。
但绘里奈只是怔怔地看着画纸上那只眼神凶戾、却因这意外而未能完成最后点睛之笔的乌鸦,心底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游戏”的期待,以及随之转为的烦躁,如同冰层下骤然加速涌动的熔岩,开始剧烈地翻腾、冲撞。
她没有理会侍女重新递上的、已夹好一支新烟的烟夹,而是直接伸手,从旁边小几上的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就着桌上那盏古董台灯跳跃的火苗点燃。
深吸一口,让辛辣而略带苦味的烟雾在肺腑间流转、沉淀,随后,她将燃着的烟头,缓缓地、精准地,按在了素描本上那只未完成的乌鸦眼睛位置。
“滋——”
纸张被灼穿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画室里异常清晰。焦黑的痕迹迅速从烟头接触点蔓延,橘红的火星贪婪地吞噬着碳粉线条,扭曲了乌鸦凌厉的形象,最终化作一小簇明亮的火焰,将整张素描连同其下的数页纸一并点燃,升腾起带着焦味的青烟。
绘里奈静静地看着火焰在纸面上跳跃、扩张,映亮了她面无表情的脸庞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到火苗即将灼伤她持烟的手指,才松开手,任由燃烧的残片飘落在厚实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被吓得脸色发白的佣人慌忙用铜盂盖灭、扑打。
她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圈,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她精致的五官轮廓。
她的语气飘忽,带着一种被剥夺了心爱玩具的、天真而残忍的遗憾,仿佛在向并不存在的观众撒娇。
“真是讨厌啊…我还很期待,在入学前能好好地、多玩一会儿呢~”
她歪了歪头,长发滑过肩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空气,声音轻软却寒意森森。
“和那些一丝不苟、满口程序的警察先生们聊天,揣摩他们的底线,在他们的规则边缘跳舞……本该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啊~就像在结冰的湖面上溜冰,既危险又迷人。”
周围的佣人闻言,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收拾残局的动作加快,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都会引火烧身,成为家主此刻不悦情绪的下一个出口。
偏偏此时,管家伴随着谨慎而克制的敲门声,再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为难。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间内几乎凝滞的低气压,以及地毯上那团新鲜的焦痕和空气中未散的烟焦味,但还是硬着头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汇报道。
“家……家主……本家宗族会议那边……刚刚派人过来,给您的住处,还有大小姐和二小姐那里,都……都送了些‘侍从’过来,说是精心挑选,供您和小姐们日常使唤,照顾起居……”
心情本就不佳的绘里奈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花了半秒钟理解这过于“体贴”的举动,随即,被烟雾模糊的脸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度玩味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侍从 ?”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的洞悉。
“那边那些老古董,是觉得我们三姐妹独居在外,寂寞难耐,血气方刚?所以特意送来这些皮相不错、训练有素的‘玩物’,指望着我们用温柔乡消磨斗志,沉沦欲望,好方便他们趁机做点小动作,或者把我那位尊贵的‘好父亲’从不见天日的地方‘请’出来,重掌大局?”
管家连忙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艰涩。
“家主您言重了……本家那边只是……只是遵循旧例,担心您和两位小姐身边缺些得力又……赏心悦目的人手伺候,绝无他意……”
绘里奈抿了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从她精致的鼻息间逸出,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的尖锐只是错觉。
“哦~原来是这样,是‘旧例’和‘好意’啊。”
她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
“那就……都留下吧。我正好,最近也觉得有些无聊了呢,看看新鲜面孔也好。”
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扫过管家战战兢兢的侧脸。
“不过,你要记好了,也传话给那些新来的‘侍从’。”
她轻轻一笑,那笑声空灵却令人骨髓发寒。
“如果他们之中,有谁胆敢未经我的明确允许,近了身,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往本家传递了不该传的消息……”
她顿了顿,欣赏着管家额角渗出的冷汗,语气轻快如吟唱。
“你要记得,提前准备好足够大的裹尸袋,和消化尸体用的强酸哦~毕竟,处理起来,也挺麻烦的,不是吗?”
“是……是!老奴明白!一定将家主的话原原本本传达下去!”
管家冷汗涔涔,连声应下,几乎是倒退着、踉跄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房间。至于那些被送来的“男侍”将面临何种如履薄冰、动辄丧命的命运,已然不言而喻。
“还有…”
绘里奈对着空气般,对着尚未完全关拢的门缝,补充了一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记得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网,去查查。为什么警察先生们,突然不来找我‘聊天’了。我要知道是谁的手笔,什么理由。越快越好。”
说完,她起身,随意地掸了掸和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还剩半截的烟蒂按灭在案头一方造型狰狞的兽首水晶烟灰缸中。
然后,她赤着那双白皙如玉、脚踝纤细的双足,如同夜间漫步的猫,无声地踏过柔软昂贵却带着焦痕的地毯,走进了连接画室的内间卧室,将一室压抑的寂静与未散的烟味留给门外的世界。
房间内,只剩下尚未散尽的尼古丁气息,与一种暴风雨看似过去、实则正在天际重新积聚的、更为压抑的平静。
——
翌日,清晨的光线透过和纸拉门,柔和地洒进卧房。
绘里奈已经起身,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为她打理着一头如瀑的长发。新任管家再次出现在她身后镜子的反射里,这次,他的脸色除了恭敬,更多了一层困惑与隐隐的不安。
“家主…”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似乎在斟酌词句。
“警察那边……昨夜突然接到了来自……更高层面的明确指令,下了封案的命令,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调查了。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们动用了在警视厅和检察系统的关系去查这道指令的来源和原因,却……什么都查不到。指令层级很高,渠道完全保密,而且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绘里奈听到这话,对着镜子里自己完美无瑕却冰冷的面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不明,仿佛早就料到,又仿佛带着一丝棋局出现意外的……兴味?
“这样啊……”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
“查不到…那就不重要了。也许是某个害怕事态扩大影响稳定的老头子,也许是哪个和我们家有利益牵扯的家伙顺手为之。不必再浪费资源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的下一秒——
毫无征兆地,她猛地起身!手臂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一挥,将梳妆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珠宝首饰——钻石耳坠、珍珠项链、翡翠发簪,名贵的化妆品瓶罐,玉梳,金篦……悉数扫落在地!
“哗啦——叮当——噼啪——!”
刺耳的碎裂声、撞击声、滚落声瞬间如同爆炸般充斥了整个原本寂静的卧房!珍珠蹦跳,钻石飞溅,玻璃和陶瓷碎片四散,液体流淌,混合成一曲昂贵的、宣泄性的毁灭交响乐。
陪侍的侍女们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伏在地,手脚并用地开始收拾狼藉,指尖被碎片划破也丝毫不敢停顿或出声。
管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理由的怒火惊得倒退半步,心脏狂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可绘里奈看着眼前这因她一念而起的、充斥着破碎与混乱的场面,看着下人们惊恐万状、卑微匍匐的模样,心中那股因计划被打断、因被未知力量干预、因不得不应付家族内部龌龊试探而无处发泄的郁躁与暴戾,似乎才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足够直接的出口。
那是一种纯粹的、任性的破坏欲,是对周遭一切精致却虚假的束缚的短暂反抗。
她懒洋洋地重新坐回椅中,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爆发的人不是自己。声音带着一种餍足后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厌倦,对着跪了一地的下人说。
“都用过了,旧了,看着烦。全部换成新的”
“是!是!立刻去办!”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迅速指挥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侍女们,将地上的一片狼藉连同她们自己,一起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出去,仿佛慢一步就会引来灭顶之灾。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香水与粉末混合的古怪气味。
转瞬间,房间内再次恢复了极致的、空旷的安静,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只剩下绘里奈一人,独自坐在巨大而光洁的梳妆镜前。
镜中的少女容颜绝世,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这片过于洁净、仿佛消毒过的空旷中,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台面上,敲击着一段不成调、却隐含某种焦躁韵律的音节。
那个强行中断她游戏、抹去她留下的“艺术品”、却让她动用关系也无从探查的存在……究竟会是谁呢?
不是家族内部那些蠢货,他们没这个能力和胆魄,也没这种……干脆利落、不留痕迹的风格。
会是一个新的玩家吗?一个同样隐藏在幕后的、对她的游戏感兴趣,甚至试图以自己的规则介入的……观察者?还是操控者?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原本只是恼怒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微妙而危险的涟漪。那里面,除了被打扰的不悦,似乎还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强大未知所吸引的悸动。
她讨厌失控。
但也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尽在掌握的乏味。
这个神秘的介入者,会带来变数吗?
她不知道。
但她开始觉得,即将到来的百花王学院生活,或许不会像之前预想的,仅仅是一场不得不参与的、残酷的家族内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