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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登真的太多了 “我也有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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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讲座是学院组织的,文谅作为青年教师代表,去主持了一场。院里请了位老先生,文谅读书时就敬重他的学问。系主任让他主持,他更是没法推。上午讲座顺利,老先生讲得好,文谅主持得也妥帖,提问环节有几个学生问题太浅,他帮着圆了圆场,老先生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欣赏。
中午一起吃饭,文谅本来想推掉,但系主任亲自打的招呼,说你是主持人,不一起吃顿饭不合适。
饭桌上,自然也喝酒。文谅说不能喝,对方说,就一杯,文老师给个面子。文谅看了一眼系主任,系主任笑呵呵的,没说话。文谅又往另一边看,那老先生也端着酒杯看着他,说小文老师主持得好,年轻有为,要敬他。
他的博士论文里引过老先生的著作,他的学术路径也受老先生影响很深。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真人。老先生端着酒杯,等着他,眼神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个眼神看得文谅心里颤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回真的不该拒绝了。
他站起来,说:“您谬赞,该我敬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白酒,闻着就冲。一咬牙喝了。
甚至没有饭吃,系主任刚才跟他说座位不够,他出去协调,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一堆人拿着杯子,说小文老师回来了,我们就等你呢。
酒滑进喉咙,火辣辣的一路烧下去。胃当时就难受起来。他没顾上,努力集中精力听着老先生讲起年轻时候的事,不让眉头皱起来。
老先生说,现在的学生都只知道要课件,下载课件,哪是真学习。真学习,都是用碳素笔手写着记课堂笔记的。
旁边一个教过文谅的老师接话:“文老师上学的时候就是拿笔记的。”
他笑着指了指文谅:“我还记得,我们班上最后一个拿笔记的就是文谅。怪不得人家现在做得好。”
文谅拼命说话,好像说话也是能转移注意力的一种方式,说:“对,拿笔记,拿笔记。我爱拿笔记。”
那老师也举起杯,冲他说:“我也敬敬你。”
看文谅表情为难,又补充道:“你随意。”
文谅看着他。那老师的眼神是真诚的,和善的,甚至带着一点关切。文谅一瞬间觉得,如果这时候拒绝,对方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他说:“我真的——身体不太适合喝酒。”
老师的眼神还是那么和善,说:“行,那一会儿烈的不给你喝。”
但他手里的杯子还举着。
文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不知道为什么,又已经被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还举着杯,周围的人在聊天,没人注意这边,但也没人替他解围。
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身边的人又给他续,这回他抓住了,按住手,压低声音,尽量说的客气体面又真诚,说别给我倒了,我还在吃药,医生不让喝,再喝我就得趴这,对方说,行,理解,意思意思就好。手没停。
下午两点多的课,他坐着讲的。胃开始痉挛,疼得很剧烈,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胀疼,他一边讲一边出汗,毛衣底下的衬衫都湿了。他一只手撑着脸,让身体可以更弯一点点,声音尽量平稳,讲到最后一句话,刚好下课铃响,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文谅站在讲台后面,没动。他在假装收拾讲稿,其实是不敢动。他疼得站不起来,不知道怎么动。他只能等学生走完。
有个女生过来问问题。举着阅读书目,说自己下周做课堂展示,问一个词该怎么翻译,他听着,回答,声音稳得很,还夸,嗯,读得很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全力压住胃里的疼。
女生走了。又一个男生过来,问下节课有没有副文献。他说有,一会儿就发。男生走了。教室里终于空了。
他扔下眼镜,慢慢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子上。疼从胃里往外扩散,牵得整个腹腔都跟着抽。他想吐,但中午喝的酒上课前就吐了,现在没东西吐,他闭眼,等这一阵疼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半掩着的门让人推开了。
“文老师?”
门口站着一个人,年轻,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旧旧的帆布袋。他认出来了,孙烁。宗教学系的年轻老师,跟他同一年进校的,比他大两岁,他们一起参加过新书推介会,还有什么青年教师培训会,见过几面,加着微信,没怎么说过话,只记得着似乎是个挺和善的人。
孙烁看着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了?”
文谅说:“没事。”
孙烁说:“你这不像没事。”
文谅说:“我胃有点难受,一会儿就好。”
孙烁说:“我去校医院帮你开药。”
文谅说:“不用。”
孙烁说:“很快的。校医院有那个......”
文谅说:“校医院的那个我耐药了。”
孙烁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带你回办公室吧。”
文谅说:“不用。”
孙烁说:“你这样怎么回去?”
文谅说:“我在这歇一会儿就好了。”
孙烁犹豫了一下,说:“但是这教室半小时之后就又有人上课了。”
文谅愣了一下。
对,下节课还有人。他不能一直趴在这儿。
他想站起来,试了一下,受不了。胃里又是一阵绞痛,腿也没力气了,他撑着讲台,低下头,等它过去。
孙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安静等着。
等这一阵过去,文谅抬起头,正想说点什么,孙烁忽然开口了。
“文老师,你是怕人看见吗?”
文谅看着他。
孙烁说:“要不,你去我们楼吧。宗教系比文学系离这近。”
他说:“可以从楼里走。”
文谅明白了。
宗教系的楼,离教学楼确实近,出门右转走两步就到。而且那个楼是老楼,楼道窄,窗户小,平时没什么人。从教学楼过去,不用经过广场,不用被人看见。
他看着孙烁,顿了两秒,说:“谢谢。”
孙烁说:“你现在能走吗?”
文谅试了一下,站起来,扶着讲台,走了两步。走不直。他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稳一点,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下沉,想蜷起来。
孙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
“我扶你一下?”
文谅没动。
孙烁说:“这里没人。走廊现在也没人。”
文谅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走廊确实没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文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尽量让自己走得稳一点。
孙烁走在他旁边,放慢步子,配合他的节奏。没说话。
出了教学楼,往右一拐,就是宗教系的楼。老楼,红砖墙,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孙烁推开楼门,扶着他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光线有点暗,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落着灰。
孙烁说:“我办公室在三楼,有沙发。你先躺一会儿,我去给你倒热水。”
文谅说:“谢谢。”
他顿了顿,又说:“给你添麻烦了。”
孙烁说:“没事。”
孙烁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张沙发。他把窗帘拉上,把门关上,指了指沙发:“躺吧。”
文谅躺下来,身体几乎立刻蜷起来,手按在胃上,眯着眼睛。
孙烁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说:“你这样,多久了?”
文谅说:“好几年了。”
孙烁说:“看过吗?”
文谅说:“看过。胃扭转,手术后遗症。”
孙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没办法根治吗?”
文谅说:“根治就是再做手术,但医院现在不给做,让先养着。”
孙烁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默默地待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地板上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远处隐约传来上课铃。文谅看了孙烁一眼,带着感激。
过了一会儿,文谅说:“你忙你的,你不用一直在这陪我。”
孙烁说:“没事,我下午没课。”
他看了看文谅,慢慢又说:““我也有胃病。”
文谅:啊?
孙烁说:“没你这么严重,但也经常疼。所以我大概理解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看见。也不是面子,就是不想解释,也没办法每次都解释,自己都嫌烦。”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开始翻抽屉。
“我这还有几种药,”他说,“你看看有没有能帮上你的。有你就吃点,总比干忍者强。苏打饼干也有,我给你拿。”
文谅刚想说,不用——
一堆盒子已经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了。文谅慢慢坐起来,看着那几盒药,各种,什么解挛药抑酸药还有那种中成的护胃药,曾经吃过管用后来渐渐没用的,都有。他拿起来一盒,看了看说明书,说,这个我也有。
孙烁在旁边说:“那你吃上,管用的话就吃上,水给你放边上了。”
文谅吃了,又躺回去,好像终于缓过来一点,能说话了,又跟孙烁说了一遍:“谢谢。”
孙烁:“不谢。不用再谢了。”
沉默了一会儿,孙烁忽然说:“我前几天还在今年的国家立项表上看见你来着,感觉你挺拼的。”
文谅说:“你连文学院的国家立项表也看啊?”
孙烁说:“宗教学其实跟古典学很近,我们系不好出成果了,指标都让马哲占着。”
他顿了顿,说:“我前些天还认真在考虑能不能去你们系呢。”
文谅看着他,费力地咽下一口水,蓄力中,要说长话。
他说:“那我的建议是——千万不要来我们系。”
孙烁愣了一下。
文谅说:“老登真的太多了。”
孙烁看着他,忽然低下头笑了。
文谅也笑了一下,虽然依旧虚弱。
两个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俩大学生一样,对着什么心照不宣的事笑出了声。
“行,我记住了。”孙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