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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于是他回应 ...

  •   所以她应该在那个看星星的晚上就死掉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妈的感受?啊?转专业?转到那个破中文系,毕业之后能干什么?喝西北风吗?!”

      男人的声音在明月广场炸开,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谷穗和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惨烈的阳光、香樟树的影子、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爸爸站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转专业须知,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摔在地上。

      “我们供你上大学容易吗?金融专业多好你不读,非要读什么文学?你知不知道隔壁老王的女儿去年毕业进了银行,一个月拿多少?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写诗吗?!”

      纸片飘落,像一片死去的叶子。

      谷穗和低下头,看着那张落在地上的转专业须知,那似乎接近于一把开启全新人生的钥匙,但是它太轻太薄了,落在地上发不出一点声响。

      “说话啊!”他往前逼了一步,“你怎么这么自私?你考虑过家里吗?考虑过我们吗?”

      谷穗和后退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她想说父母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这么说自己的孩子的,那些孩子会记得这件事很久很久,以至于当他要去面对周围人时,都会对此心生恐惧。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谷穗和,是她没有顾及父母的情绪,自己递上了那张转专业的申请表,作为女儿,是她失职了,她怎么能让父母伤心,还让爸爸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来到学校找她呢。

      仿佛有一柄刀将她从中劈开,如同刀锯地狱中对欺上瞒下者的惩罚。

      是她活该吗?是她做的不对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谷穗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然后是发冷,然后是麻木。她站在那里,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央。

      她想消失。

      她想立刻、马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如果地面能裂开一道缝,如果她能变成一缕烟飘散,如果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你看看你这样子!”她爸爸还在说,“一句话都不说,就知道摆张死人脸!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们?!”

      不是的。

      她想说不是的。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晒干的植物,慢慢地枯萎下去。

      她闭上眼。

      –

      早些时候,谷穗和和季野在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你尝尝这个,”季野把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我觉得比望月园做的好吃。”

      学校一共四个食堂,都是靠近哪个宿舍楼就叫什么园,其中最大最丰富的是衔月园,但味道上谷穗和觉得不如僻月园的好吃——究其原因是僻月区的宿舍楼主要是给研究生和博士生住。

      谷穗和咬了一口,点点头:“嗯,是挺好吃的。”
      “是吧?”他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那以后我们多来这边吃。”

      以后。

      谷穗和低头扒饭,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对了,”季野说,“你上次说的‘浮士德里的魔鬼是不是代表现代性’,我回去看了一下,还真有论文讲这个。”

      谷穗和抬起头,有点惊讶:“你查这个干嘛?”

      “你不是在写那个课程论文嘛。”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就看看,万一能帮你找点资料呢。”

      谷穗和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条金边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他正低头翻手机,找那个论文的链接给她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但我看不太懂,好多理论术语。”

      谷穗和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一篇很专业的论文。

      “有用,”她说,“谢谢你。”

      她没仔细看,但季野其实意外地对待这些规定范围外的学习也相当认真,他给谷穗和看过他的读书笔记,字迹遒劲有力——谷穗和很好奇平板上他是怎么调出笔锋的——排版也相当漂亮,至少谷穗和是很喜欢的。

      所以谷穗和也很放心他找到的资料。

      “不客气。”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快吃,一会儿凉了。”

      谷穗和低下头,继续吃饭。

      季野跟她说着话,谷穗和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食堂里其实称得上热闹,但在季野身旁,她能得到短暂的平静。

      吃完饭,他们一起往图书馆走。走到半路,谷穗和的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足足四个未接来电,但更令人心生不安的是,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爸爸。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谷穗和没想到有一天在接到来自家人的电话时会如此恐惧,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在询问南沛这边的天气,现在有没有吃饭,谷穗和一一应着,却从不知道该和他们分享什么。

      她分享过的。高中的时候和父母说她学习压力很大,他们告诉她再坚持一下就好。而在她结束了高中生活后,又偷偷告诉她,他们的压力也很大,爸爸几次为了她的成绩而失眠,她要记得父母为她的辛苦。

      她的确递上了转专业的申请,想过先斩后奏的后果一定相当糟糕,但谷穗和自暴自弃,又心怀侥幸,或许在如此遥远距离的阻隔下,她那点愿望能够平静地生根发芽。

      或许吧。

      因为她看到了微信上的数十条消息,以及最后停留在“赶紧给我过来”的这一条上。

      “怎么了?”季野回头看她。

      “没事。”她把手机收起来,自认为平静地垂眸笑了笑,“你先去图书馆吧,我忘带了一本书,要回宿舍一趟。”

      季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疑惑,但他没有追问,“我陪你去?”

      “你先过去,我好像记得今天会清书来着,”谷穗和推了推季野,“我马上回来。”

      “好吧。”季野看着她,没再坚持。

      谷穗和转身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季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就冲她挥了挥手。

      谷穗和唇角勾出点笑意,她不知道季野能不能看见,看见笑容背后的心悸或是心动。

      –

      季野看着谷穗和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图书馆走。

      他心情不错。

      最近这段时间,他和谷穗和的关系好像近了一点。他没再见过张朗越,与此相对的,谷穗和也没再提起过关于话剧社的事情,她缄默着,于是季野也像从未知晓过一般。

      从一些很小的事里,那些藏在话语中的空白时刻,季野感受到谷穗和在藏匿着什么。

      季野不是不喜欢她这么做,他只是担心谷穗和会被那些东西卡住,拽住,怕和他在一起时谷穗和会觉得疲惫。

      疲惫。

      他想起了刚才谷穗和的那个垂眸,她的眼睫遮住了眸色,让他分辨不出那一瞬间的情绪,但似乎,她并非是想去拿一本书。

      不对劲。季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说,但不代表那些东西不存在。”
      “她家里的情况,比你想象得要糟。”

      那天许妍说过的话忽地在他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如同一道惊雷。

      他对此做了心理准备,但此刻他又有些不太确定自己的准备是否充分。

      穗和虽然在他面前没有对转专业一事讳莫如深,却鲜少提及她家里的情况,但这样的事理应该知会家长。

      季野想起谷穗和不时的沉默和眼下时常有的黛青色,不禁心头一跳。

      他得去谷穗和身边,而且是尽快。

      –

      谷穗和走到明月广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她爸爸。

      他站在那里,穿着因多次清洗而边缘泛白卷起的外套,正东张西望地找什么。看见她,他立刻快步走过来。

      “谷穗和!”

      谷穗和停下脚步。

      她爸爸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一种愤怒,悲伤和不解交织在一起的汤,尝起来是苦涩的。

      “你怎么不接电话?”他说,声音很大,“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

      “我在上课。”谷穗和小声说。

      “上课?上什么课?你还有心思上课?”他的声音蓦地拔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转专业须知“这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他知道了。这证明周老师也知道她父母其实不同意她转专业的态度了。

      可万一转专业申请已经提交上去拦不回来了呢?

      真可笑啊谷穗和,直到现在你还装作一副能够掌握自己人生的样子。

      “你偷偷摸摸去申请转专业,不跟我们商量,也不跟我们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文化,什么都不懂,不配管你的事?”

      他越说越大声,落在谷穗和耳朵里振聋发聩,“我告诉你谷穗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周围有人开始停下来看。

      谷穗和感觉自己的血在往脸上涌。

      “爸爸,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她压低声音,“这里人太多了……”

      “换什么地方换地方?就在这说!”他把那张纸团往地上一摔,“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转专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我们供你上大学容易吗?你就这么任性,这么自私!”

      自私,一笔一划写出来,说出来的字变成刀,迎面扎进谷穗和心里。

      “我不是……”她想解释,但声音在出口前已经泄了下去。

      她知道结果的。无论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别说了,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转专业,不要待在这里,也不要活着了。

      那种抽离的感觉又出现了,另一个更轻盈,更冷漠的谷穗和漂浮在这一幕的上空,用一双无知无觉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但她想起了一道金色,足够澄澈,足够明朗的一道。

      季野。

      她心里一个细弱的声音呼喊着这个名字,却又并非真心实意地渴望他的到来,她始终是希望季野看见自己时,都是——

      温柔积极的谷穗和,有能力的谷穗和,坚韧挺拔的谷穗和。

      人一定要符合他人的期待,才能值得被爱……是这样吗?这样是对的吗?或许,或许季野不一样呢,他会在见到懦弱自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自己时,仍旧露出那样的笑容吗?

      其实谷穗和知道的,那个想要死去的夜晚,是因为季野在她身边,所以才获得了接近于永恒的平静。

      季野。谷穗和再一次,诚恳地呼喊着。

      于是他回应了她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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