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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养 天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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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夜把谢府染成了浓墨,谢行止举着烛火,消瘦的脸色与周围融为一体:“给他灌点药,把这些忘掉,明天睡醒了带到我面前来。”
“是。”属下应允。
……
……
……
阳光明媚,气候正好,日光掠过窗幔,朽得人睁不开眼睛。一个慈爱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你醒啦?”
缓缓睁开眼,圆脸和蔼的嬷嬷映入眼帘。
“这……是怎么了?”
“可怜的孩子,昨夜一场大火烧得陈府片甲不留,至今你父母下落不明,幸得恩人相救,你还全乎地躺在这呢!”嬷嬷声音哽咽,语气里全是对小孩大难不死的同情与欣喜。
“恩……恩人?”
“想必你是全忘了,唉,忘了也好,小小年纪就多灾多难。”嬷嬷就要哭了简直,双手在孩子的额头上摩挲着。“没事,不急于这一时,你且好生躺着,休整好了我细细给你讲”。
孩子睁着眼睛看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
“嬷嬷,”他忽然开口,声音软糯,“那我……叫什么名字?”
嬷嬷的手顿了一顿。
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影子掠过床幔,一瞬的暗。
“你叫……”嬷嬷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人,“你叫什么来着……”
她忽然直起身,拍了拍衣裳:“瞧我这记性,大夫说你得喝药,我去看看火候。”说罢便急匆匆出了门,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渐远。
孩子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雕的是缠枝莲纹,漆色还新,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他熟悉的……
脑子里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散了。
他只记得一片很亮的光,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蹲下来,离他很近。
他冲那人笑了。
然后呢?
然后不记得了。
——
药是苦的,黑乎乎一碗,嬷嬷的手掌温热,带着皂角的香气,一下一下摩挲着孩子的额头。
“乖,再躺半日,午后恩人要见你。”
“恩人?”
“救你的人呀。”嬷嬷替他掖了掖被角,“谢大人,咱们谢府的主公。若不是他路过陈府,从火场里把你扒出来,你这小命早没了。
孩子眨了眨眼睛:“陈府……”
“你住的地方。”嬷嬷的声音又轻了,像是怕惊着谁,“不提了,不提了,都过去了。”
她起身要走,袖子却被一只小手拽住。
“嬷嬷,”孩子望着她,“我爹娘呢?”
嬷嬷没有回头。
屋子里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床幔这头挪到那头,久到檐下的燕子喂完第三窝食。孩子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走近,不是嬷嬷那种碎碎的步子,是沉的,稳的,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鼓面上。
门被推开。
逆着光,一个人影立在门口。
孩子眯起眼睛,看不清那人的脸,宽檐的黑色斗笠压得极低,边缘垂着半透明的黑纱,只看见一袭玄色的衣袍,还有腰间那柄剑——剑鞘乌沉沉的,什么纹饰也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榻上的孩子,不言,不动。
孩子仰着脸看他。
那双圆圆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你就是……”孩子想了想,弯起眼睛笑了,“恩人?”
谢行止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笑。和那夜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像是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孩子歪了歪头,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不记得了。”
谢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往外走。
“既然不记得,那就重新起一个。”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跟我来。”
孩子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青砖凉凉的,他小跑几步跟上那个玄色的背影,跑到门槛那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空空的,只有那碗药的残渣还搁在几上。
“愣着做什么?”
前面的人在院子里站定,没有回头。
孩子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追了上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从今天起,你叫知微,愿你见微知著,明察秋毫。”
“谢知微?”
“仍遵你从前,姓陈。”
“恩人救我一命,实为再生父母,从今往后,我叫谢知微。”小孩跪在谢行止面前,深诉肺腑之言。
“无妨,但随你愿,既是如此,你便认我做师父,每日晨昏定省,我将毕生所学全教于你。”
小孩规整衣冠,规规矩矩地在谢行止面前磕了三个头:“是,弟子谢知微拜见师父。”
谢行止没有扶他起来。只是低头看着那颗小小的头颅,看了很久。
“明日卯时,来书房。”他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八角门后。
……
……
……
入夜,萤火漫漫,星星点点的,映在窗前,似一副模糊的皮影戏。谢知微看得入了迷,眼睛渐渐迷离。他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萤火愈烧愈烈,融化了窗纸,蔓延到屋内,自己身处大火之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谢行止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
“主公。”
谢行止没抬头:“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灰衣文士,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他手里捧着一卷册子,进来后先躬身行了一礼,才在谢行止下首的椅子上落座。
是陆怀远,谢行止的首席幕僚,也是唯一被允许见座说话的人。
“你真要留下陈府的遗孤?”陆怀远问。
“不错。”
陆怀远沉默了一息,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主公,那孩子留下,终归是个祸患。”
“我知道。”
“那主公为何——”
“他冲我笑了。”谢行止忽然打断他。
陆怀远一怔。
“我七岁那年,”谢行止的目光落在烛火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跟他一样。”
这话来得突兀。陆怀远跟了他十二年,从未听他说起过七岁的事。
烛火噼啪一声。
谢行止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那孩子根骨不错,胆子也大。留在身边,兴许是块料。”
“主公,”他放轻了声音,“若有一日,他想起来了呢?”
谢行止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像是刀刻出来的。
“怀远,”他忽然问,“你信因果吗?”
陆怀远一愣。
谢行止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是什么人在摇头。
“陈敬尧那条老狗,”他慢慢说,“死在我剑下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他没闭眼。”
陆怀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三百一十七口,”谢行止的声音很轻,“他是最小的那个。”
沉默。
月光静静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陆怀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主公……”陆怀远的声音有些涩,“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谢行止回过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月光。
“那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册子翻开来。
“陈家的账,差了多少?”
陆怀远知道这是不愿再谈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笺,递上去:
“三万两。对不上。”
谢行止的手指按在那张纸上,指节微微泛白。三万两。陈敬尧死前把银子藏哪儿去了?给了谁?
烛火跳了跳。
他没说话,只是把纸笺折起来,压在一叠文书底下。
“夜深了,”他说,“你回去吧。”
书房里只剩下谢行止一个人。他坐了很久,忽然拉开手边的抽屉。
里面是一块玉佩。
成色很旧了,系着的穗子也褪了色——陈敬尧的东西。
玉佩躺在掌心里,凉的。
他想起谢知微跪在院子里磕头的样子,小小的脑袋抵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陆怀远问:若有一日,他想起来了呢?
他没有答案。
他把玉佩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月光慢慢西移。
——
偏院里,谢知微又睡着了。
这次没有梦。只是嘴角弯着,浅浅的。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闭着,不知道明天醒来,会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