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寒冷 你最好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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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萧瑟，空荡荡的马路边，路灯把两旁的香樟树和中间的柏油路甚至是头顶的天空都浸成暗橙色，叶海颜独自走着，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也是暗橙色的，但总有种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惶恐感。
越走越冷，叶海颜渐渐狼狈地抱紧双臂瑟瑟发抖。
凌晨两点，算作夜归，回学校需要登记学院班级辅导员，还有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姓名，隔天这些信息会被传给辅导员，然后她就要被喊去办公楼挨训。
掏出手机看时间的同时，程阅微又发来一条消息。
叶海颜瞄到最新的那条：你现在方便吗？我能给你打个电话吗？
叶海颜点进跟程阅微的聊天界面，几十条消息，抱怨国外的饭菜，抱怨奇葩的室友，抱怨古板的老师，抱怨晦涩的课程……叶海颜一目十行，最后果然有些生硬地提起赵雁来，随即描述的磕磕绊绊的琐碎变成流畅的长段落，程阅微好像越写越得心应手，叶海颜囫囵吞枣地跳读，还扫到几句排比、几句比喻、几个她没读顺但应该挺高级的词语。
最后的最后，程阅微问她：我能给你打个电话吗？
即使是没有起伏语调和斑斓色彩的文字，程阅微的声音和面容也清晰地浮现在叶海颜眼前，都是可怜兮兮的。
叶海颜犹豫片刻，还是回复：好啊。
她觉得即使是纸面的话也能传递给程阅微她温柔的语调：我打给你吗？
刚发出去，程阅微就给她打来微信电话。
叶海颜清清嗓，接通后柔声道：“我们阅微怎么啦？”
电话那头程阅微的声音透着闷闷的埋怨：“我给你发好多条消息，怎么一条都没回我……”
“我睡着啦，原谅我嘛。”叶海颜的心思都扑到冷冰冰的四肢和冻僵的脚趾上，她总在夏季穿凉鞋，因为轻便好看，但现在她忍不住频频低头瞅瞅露出来的脚趾和脚背纵横的青筋，好像快没知觉了。
“哦……”程阅微的道歉总是先有段失落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拉长，然后她吞吞吐吐道，“对不起，吵醒你了。”
叶海颜换到左手接电话，冻成干瘪树枝的右手赶忙塞进短裤口袋取暖。
“没事，我是自然醒。你呢？”
“德国现在是晚8点，我还没睡。”
“晚饭吃的什么？”
“我想想啊，咖喱香肠配土豆泥？”
“刚吃过就忘啦？”叶海颜笑道。
“我最近记性好像越来越差，老是忘拔钥匙，放学回来才看到钥匙插在钥匙孔里都没拔。”
“有没有检查，没丢东西吧。”
程阅微像是隔着电话摇摇头：“那不重要，我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海颜，你说，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来留学？怎么像是、怎么像是被流放到这来了？”
叶海颜刚想说些安慰的话，打住，她也摇摇头，面带微笑但没有流出笑声道：“慢慢说，我有在听，我在好好听着。”
“我有跟你说过吗，我有个中国的同学，她是杭州的。她每天都跟老家的同学打电话，一打就是两小时，我好羡慕，我也想给你们打电话，想找你们说说话，不想总是一个人，但我怕打扰你们。”
叶海颜忙说：“你想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就打，不用担心麻烦我。”
话筒传来程阅微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程阅微低落道：“不，其实不是怕打扰你们，怕的是无话可说，杭州的那个女生，每天、每次、每个两小时、每分钟她们都有话可说，可是我在这每天都很单调，如果给你打电话，我们只有沉默，只有尴尬……”
“如果你无话可说，那就我来没话找话，别看我这样，我还挺会唠叨的哦。”
“海颜，我好累，我好想哭，也许哭出来会舒服些，但是我累得哭不出来。”
“要不看点搞笑电影，我推荐给你几部？笑着笑着眼泪就会流下来了。”叶海颜悄悄地跺跺脚驱赶寒意，同时绞尽脑汁地给程阅微出主意。
程阅微没有接叶海颜的话，但每当叶海颜出完主意，她就切到她的下一个烦恼，像是她的烦恼在逐个被叶海颜化解。
叶海颜偶尔注意屏幕显示的通话时长，熬着时间，熬到半小时，熬到一小时。她拿着电话，有时蹲在景观丛前揪叶子玩、有时踩着红砖跳房子、有时拐进公交站台坐到等候位上被冷风呼呼地吹。
她不知道使出的浑身解数有没有给程阅微带来意义，叶海颜并非能言善语的知心姐姐，但她希望自己能在程阅微心里更重要些。
程阅微忽然煽情地说：“还是你最好，不会叫我努力，不会审判我、批评我，没有支持、也没有否定，还是你最好了。”
叶海颜的理智敲敲黑板，跟她讲：“还是”即为她只有那些倾诉的对象，货比三家，你就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叶海颜的感性一股脑抹掉所有粉笔字，理智气抖冷。
她有些害羞地搔搔侧脸，她很少被直球夸奖，顿时舌头打结，没想到如何回应。
于是回应的机会转瞬即逝。
程阅微衔接到别的话题：“雁来有跟你说我的坏话吗？”
夏季的夜晚有这么冷吗？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今天心情好像有点糟。”
程阅微倒是格外坦诚，直言：“那算吵架吗？”
“能跟我详细说说吗，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程阅微有些犹豫，顿几秒后才缓缓道：“她说和氏新推出的奶茶，叫什么……”
叶海颜试探回答：“青荷白桃？”
“对，”程阅微的语调突然冒出浓重的不悦，“她说，是和氏的夏季限定奶茶。我当时很惊讶，因为出国前和氏没有过什么夏季限定。”
“确实是最近两年才有的活动。”
程阅微突兀的沉默。
叶海颜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你也知道？为什么没跟我说，为什么就我不知道？”
叶海颜急中生智，撒谎道：“我只是知道有那个活动，从来没喝过。”
“好吧，原谅你。”
叶海颜松了一口气。
“我也是这样问她，怎么没告诉我呢？她跟别人把学校附近好吃的都吃了个遍，我不是会限制对象人际交往的人，但我总是在她的随口一提里才知道，火锅、烤肉、咖喱饭……为什么没有分享给我呢？”程阅微飙起的声音很快弱下去，“然后，她就单方面挂电话。那叫吵架吗？我没想跟她吵啊……”
程阅微肯定没说全，退一万步讲，她至少瞒掉一些关键的细节。
但叶海颜难以开口追问。
叶海颜抬头望着路灯，有些刺眼，眼珠都快在暗橙的灯光中逐渐消解。明明是赵雁来随心所欲掀起的争吵，怎么瞻前顾后考虑如何修补的人却是自己？
明天见到赵雁来该怎么做呢？
叶海颜忽然想冻死在外面的风和寂静里。
“我明天帮你跟她解释清楚？”叶海颜提议道。
程阅微惊讶道：“啊？别别别，我、我去跟她说个明白吧！”
“那你明天跟她说？”虽然叶海颜估摸着赵雁来还没睡，想起不久前的混乱场景，叶海颜有点头疼，但她觉得应该是冷风吹的。
程阅微却异常坚持：“我现在就去跟她说！”
“好的，那……”叶海颜没想到通话结束得那么快，还在试图回旋。
“晚安海颜，我挂咯，”程阅微说的有点甜，“拜拜。”
叶海颜依依不舍回：“拜拜。”
她想把简单的两个字多停留在嘴边几秒，却也没能挽留多少时间。
一小时二十三分的电话被挂断，程阅微留给她快要丧失知觉的四肢，冻得铁青的皮肤，还有明天极度棘手的赵雁来。
五点半开校门，叶海颜看看时间，才三点多。
算了。
叶海颜摸到记忆里的那道爬满寄生植物的栏杆前，里面一派杂草丛生的景象，是学校操场后方的废弃角落。
原本一切顺利，即将在学校的走道上站稳脚跟时，叶海颜一个摆手，手臂被带有刺毛的寄生植物划拉一下，留下一道白痕，很快，白痕开始慢慢渗出点点血珠，疼痛就像在白痕的深处跳踢踏舞。
叶海颜随口抱怨一句，风把她的抱怨带走后，她像无事发生般拍拍脑袋沾的枯叶，迈开腿准备回宿舍睡觉。
往左拐，叶海颜没走几步，突然停住，她甩甩脑袋，纠结片刻，继续走几步，但她走走停停，最后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随即利落地转身，往右拐，直奔学校的24小时便利店。
自动门感应到叶海颜的靠近，向两边拉开。
叶海颜走到前台，指指烤炉里最后一根正在悠哉旋转的烤肠：“一根烤肠，多加辣椒粉，谢谢。”
回到寝室，夏晓条的床位那里，用来遮蔽的床帘还发着微弱的白光。
叶海颜走去拍拍她床边的栏杆，压低声音：“夏晓条，你的烤肠。”
夏晓条简直是箭矢般窜出来，小心翼翼接过烤肠后，低低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谢谢谢谢谢谢，你最好啦。”
叶海颜颇为无奈地干笑几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