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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颗糖 沈芷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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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柔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住在城西一条小巷里,两进的小院,是她爹生前留下的。她娘走得早,爹三年前也没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婆子一个丫鬟。
进了门,丫鬟碧桃迎上来:“小姐,您怎么才回来?绣庄那边派人来问,说您今儿没去取绣品……”
沈芷柔愣了一下。
取绣品?
她今天确实是去取绣品的,结果还没进绣庄的门,就被姜宁拽走了。那件绣品现在还搁在绣庄里。
“明儿再去吧。”她说着往里走。
碧桃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用。”沈芷柔推开卧房的门,“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碧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芷柔在床边坐下,坐了半晌,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反PUA手册·精简版》。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一看就是写得急。但内容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
第一条:经常贬低你、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不是为你好,是想控制你。
她想起陆珩之说过的话:
“芷柔,你太单纯了,外面的人都在算计你,只有我是真心为你好。”
“商户之女,能嫁进王府是你的福气,别不知足。”
“你这样的性子,除了我,谁受得了?”
她那时候怎么想的?她想的是:他说的对,我确实不够好,能有他这样的人喜欢我,是我的福气。
第二条:对你好一阵、又冷落你一阵的人,不是身不由己,是在驯化你。
她想起那些忽冷忽热的日子。
他连着几天来找她,送这个送那个,温柔得不像话,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然后忽然就冷了。派人来说一句“公务繁忙”,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
她急得睡不着,一遍遍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等他再来的时候,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只求他别再冷落她。
第三条:让你觉得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人,不是真的爱你,是想让你依赖他。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芷柔,你要是离开我,谁会要你?”
她当时没觉得这话有问题。现在看着这张纸,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第四条:如果以上三条全中,恭喜你,遇到PUA了。建议:跑。
沈芷柔把纸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她想起今天在茶楼里,姜宁看她的眼神。不是嘲笑,不是嫌弃,是……心疼。好像在看一个被人骗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傻子。
她忽然想哭。
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回去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哭不出来,可能是还没彻底想明白,可能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碧桃的声音:“小姐,王爷派人来了。”
沈芷柔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理了理衣裳。
“进来吧。”
进来的是陆珩之身边的长随,叫来福。他进门先请了个安,满脸堆笑:“沈小姐,王爷让小的来问问,您今儿个怎么没去东街?他在那儿等了您小半个时辰,吹了一下午风,回去就头疼了。”
沈芷柔愣了一下。
东街?她原本该去东街?
“我……我今天去了西街。”她说。
来福的笑容顿了顿:“西街?怎么突然去西街了?王爷说好了在东街等您,说是那边新开了家铺子,想带您去看看。”
沈芷柔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姜宁的话:
“你掉进湖里之后,他会跳下去救你。然后他浑身湿透抱着你,说一句‘别怕,有我在’。”
来了一口一个“等了您一下午”“吹了风”“头疼”,和姜宁说的“英雄救美”,不是一个套路吗?只不过一个是真掉湖里,一个是假吹了风。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替我向王爷赔个不是,”她说,“今儿是我疏忽了,改日我亲自登门道歉。”
来福应了,又寒暄了几句,退出去走了。
沈芷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以前她总觉得陆珩之派人来是关心她,现在她忽然想:他派来的人,到底是来关心她的,还是来提醒她“你欠我的”?
夜里躺下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条:建议:跑。
往哪儿跑?
她一个孤女,商户之女,在这京城里无依无靠。陆珩之是王爷,权大势大,她跑得了吗?
她想起姜宁,那个以前见她就翻白眼、恨不得把她撕了的丞相千金。今天忽然像变了个人,把她从那人手里拽开,一路拽进茶楼,塞给她这张纸,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
姜宁说:我看过剧本。
剧本是什么意思?
沈芷柔不知道,但有一点她看出来了,姜宁看陆珩之的眼神,不是爱慕,是……嫌弃?像看什么脏东西。
她以前见过姜宁看陆珩之的眼神,那叫一个痴迷,恨不得扑上去。今天那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人怎么会在一天之内变这么多?
沈芷柔想不明白,但她忽然想去见姜宁。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门了。
丞相府在城东,离她家小半个时辰的车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让门房去通传。
门房进去没多久,出来一个丫鬟,笑眯眯的:“沈小姐?我们小姐正等您呢,请随我来。”
沈芷柔愣了一下,等她?姜宁知道她要来?
丫鬟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进了后院。姜宁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面前摆着一碟点心,手里捧着一本书。
见沈芷柔来了,姜宁把书放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
沈芷柔就过去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宁把那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道:“吃吗?我让人从东街买的,说是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
沈芷柔低头看了看,是桂花糕,她最爱吃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姜小姐,”她开口,“那张纸上的东西……”
“想明白了?”
沈芷柔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姜宁看着她,忽然笑了:“还行,不傻。”
沈芷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姜宁也不等她接,自顾自往下说:“你来找我,说明你想跑。但你不知道往哪儿跑,也不知道怎么跑,对不对?”
沈芷柔点头,姜宁完全说中了她的心事。
姜宁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头顶的天,慢悠悠地说:“我有个主意,就看你敢不敢。”
“什么主意?”
“搞钱。”
沈芷柔愣住了,搞钱?
姜宁转过头看她:“你这辈子靠过谁?爹没了,娘没了,家里就剩你一个。陆珩之说喜欢你,你真信他能护你一辈子?他护你,是有条件的,你得听话,得顺着他,得被他PUA。”
沈芷柔没说话,她仿佛听懂了PUA的意思是什么。
“但你手里要有钱,就不一样了。”姜宁说,“有钱,你就能自己说了算,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不搭理谁就不搭理谁。他陆珩之算什么东西,你有钱你就是大爷。”
沈芷柔听着,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搞钱?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她从小被教的是:女人要温柔、要贤惠、要会持家,没人教过她搞钱。
“可……怎么搞?”她问。
姜宁笑了:“你会什么?”
沈芷柔想了想:“绣花!我娘教的,绣得还行。”
“那就绣花。”姜宁一拍大腿,“你出技术,我出本钱,咱俩合伙开绣坊,赚了钱对半分,亏了算我的。”
沈芷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宁看着她那副表情,乐了:“怎么,吓着了?”
“不是……”沈芷柔顿了顿,“姜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还是那句话,她慢慢说:“因为我看不惯。”
沈芷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以前讨厌的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不,不止是没那么讨厌,是……有点让她想靠近。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干。”
姜宁笑了,这回笑得很开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那行,从今天起,咱俩就是合伙人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看铺面。”姜宁往外走,“我早就看好了几间,就等你点头呢。”
沈芷柔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
走到二门的时候,门房忽然跑过来:“小姐,外头有人送东西来,说是给您的。”
姜宁脚步一顿:“什么东西?”
门房递过来一个小布袋,姜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袋糖。五颜六色的,包着油纸,看着像从京城最好的糖铺买的。
“谁送的?”
门房摇头:“没留名,就是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有人让他转交。”
姜宁看着那袋糖,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楼门口,她好像掉了一颗糖。那糖不值钱,是她顺手从丞相府厨房里拿的。
“有意思。”她把糖袋收起来,“行了,我知道了。”
门房退下去。
沈芷柔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谁送的?”
姜宁想了想,忽然想起昨天街对面那个人。穿玄色衣服的,站在巷口,看不清脸。丫鬟说是摄政王。
裴烬,原书里那个大反派。
“可能是条大鱼。”她笑了笑,“走,看铺面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丞相府对面的巷子里,阿九蹲在墙角,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回头小声说:“主子,她收了。”
身后,裴烬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个空糖袋。
他昨天让人去茶楼门口找那颗被踩碎的糖,没找到,被扫街的扫走了,所以他今天重新买了一袋。
“嗯。”他说。
阿九忍不住问:“主子,您到底想干嘛?”
裴烬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想起她昨天掏糖的动作。
随手的,不经意的,像做过很多次。他见过很多人看他——害怕的、厌恶的、讨好的、算计的,但没人给他递过糖。
“走吧。”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阿九跟上去,挠了挠头,主子今天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