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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尘泥 ...


  •   怀辛是在一片湿冷的泥地里醒的。

      没有九重天终年不散的凉云,没有神树心内刺骨的寒,只有人间暮春的风,裹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轻轻拂在脸上。

      她坠落在一处荒坡背阴处,身下是软塌塌的腐叶,身旁斜生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叶片被风卷得轻晃,小心翼翼蹭过她垂在地上的指尖。

      神魂残破得厉害。

      自爆灵根本源的伤,比三千年锁链穿骨更甚。灵脉寸断,灵力溃散,四肢百骸里像是灌满了铅,稍一动,便有细碎的疼从骨缝里渗出来,连抬眼都要耗尽力气。

      她躺在泥里,睁着眼,看了许久灰蒙蒙的天。

      九重天的天永远明亮流光,云是金的,风是暖的,却冷得冻骨。人间的天阴一阵晴一阵,风里带着尘沙,雨里带着湿气,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的。

      不是器物,不是养料,不是被钉在树心的囚徒。

      是落在尘泥里,能触到草,能沾到土,能听见风过林叶的——生灵。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偏头,一口血咳在泥里。

      血是淡金色的,落在黑土上,转瞬便被草木吸了去。身旁那几株野草像是得了滋养,叶片瞬间舒展了几分,茎秆也挺直了些,轻轻蹭她的手背,像是安抚。

      怀辛指尖微顿。

      三千年了,她的力量第一次不是被强行抽走,不是被诸神掠夺,而是自然散在天地间,喂给了一株野草。

      心口那处沉了三千年的死结,轻轻松了一丝。

      她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

      衣衫早已在坠落时被九天罡风撕得破碎,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锁链勒出的痕迹还在手腕脚踝上,淡红深紫,像一圈圈永远褪不去的印子。符文灼烧的灼痛仍残留在灵脉里,只是没了神树与锁链的压制,那痛不再是无休止的凌迟,只是伤口本该有的疼。

      她抬眼,望向远处。

      荒坡之下是一片村落,矮屋错落,炊烟袅袅,有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走过,有孩童追着狗跑过巷口,声音粗哑,却鲜活热闹。

      那是九重天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烟火气。

      诸神不屑沾染,说那是凡俗浊气,会污了仙身。可怀辛看着,只觉得安稳。

      她静坐了半刻,调息运气。

      鸿蒙灵根破损严重,大半灵力都在震断锁链时散在了九重天,如今体内剩下的,不过是一丝微弱的灵息,连催活一株枯木都难。可她不慌。

      她是灵泽之主。

      只要有草木,有泥土,有山川河流,她便不会彻底垮掉。

      天地万灵,皆是她的力量。

      怀辛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身前的泥土上。微弱的灵息缓缓散出,渗入地底。不多时,泥土里便钻出一点嫩绿,芽尖细弱,却倔强地顶着土壳,一点点舒展。

      是她的力量。

      是真正属于她、不被掠夺、不被禁锢的力量。

      她垂眸,看着那点绿,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坚定。

      九重天的账,她会慢慢算。

      诸神欠她的三千年,欠那些被烧成灰烬的灵植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只是现在,她还太弱。

      弱到连一个普通的天兵都敌不过。一旦被天界察觉踪迹,等待她的,只会是比神树囚笼更惨烈的下场。神皇不会容许一个挣脱禁锢的灵泽之主活着,更不会容许她回到三界,收拢万灵,与九重天为敌。

      她必须藏。

      藏在人间,藏在尘泥里,藏在诸神不屑一顾的凡俗之中,养伤,蓄力,等灵根重续,等力量归来。

      等到那一日,她再折枝为兵,踏碎九天。

      正静思间,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个老妇,挎着竹篮,背着一捆柴,步履蹒跚地往坡上走,许是来挖野菜。走到近处,老妇才看见泥地里坐着的人,吓了一跳,脚步顿住。

      怀辛没有躲。

      她此刻衣衫破碎,面色苍白,唇角还沾着血,看上去像个落难的流民,毫无威胁。

      老妇迟疑片刻,终究是心善,慢慢走近,低声问:“姑娘,你怎么躺在这儿?可是受了伤?”

      声音苍老,带着人间特有的温和。

      怀辛抬眼,看了她一眼。

      三千年里,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没有贪婪,没有敬畏,没有居高临下的漠然,只有纯粹的担忧。

      她喉间微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老妇见她脸色差得厉害,身上又全是伤,不忍心,便从竹篮里拿出一块干硬的麦饼,递到她面前:“吃点吧。看模样是落了难,别硬撑。”

      麦饼粗糙,带着谷物的淡香,远不如九重天的仙酿灵果珍馐万分之一。

      可怀辛看着那块饼,心口那丝早已冻僵的暖意,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

      她如今灵体受损,不需凡食,可她知道老妇的好意。

      她指尖微动,从身旁拔下一株细小的野草,草叶间开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她将花递过去,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却是三千年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说话。

      “换你的饼。”

      老妇愣了愣,看着那朵不起眼的小花,没明白。

      怀辛道:“带在身上,可祛风寒,止痛楚。”

      她灵力微弱,只能赋予这朵花最浅显的效用,可对凡人而言,已是实用。

      老妇将信将疑,接过小花,揣进衣襟里。顿时,一股淡淡的暖意从胸口散开,原本因背柴而酸痛的肩膀,竟真的轻了不少。

      她惊得睁大眼,再看怀辛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敬畏,却依旧没有害怕。

      “姑娘你……是贵人?”

      怀辛没答,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那块麦饼,慢慢攥在手里。

      饼很硬,硌得掌心发疼。

      可这疼,比锁链穿骨轻千万倍。

      老妇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多问,只道:“坡上风大,姑娘若是无处可去,可随我回村里暂避。村里人家虽穷,却也能给你找一处遮风的屋檐。”

      怀辛沉默片刻,点了头。

      她需要藏身之处。

      人间村落,烟火浑浊,正是躲避天界探查的最好地方。诸神高高在上,从不会低头看一眼凡俗尘泥,更不会想到,他们千方百计要抓回的器物,会藏在最不起眼的人间村落里。

      她跟着老妇,慢慢走下荒坡。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带着伤疼,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脚下是泥土,是尘沙,是人间烟火。

      身旁草木轻摇,风里带着花香。

      没有神树,没有锁链,没有符文,没有“器物”二字压顶。

      怀辛微微抬眼,望向远处炊烟升起的村落。

      九重天的囚笼,她已经挣脱。

      而她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被囚神树的灵泽容器。

      只有藏于人间、静待归来的——怀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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