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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做人的生活 有了人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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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草精接着这凡人的身子,和黄鼠狼精一并站着,立在众人面前,就那么由着那些各异的目光盯着。
那满脸络腮胡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便利的黑色圆领袍,坐在正厅里悠悠品茶。
过了好一会,他才放下茶盏,一手将它搁在桌边,随即脸上笑盈盈地负手而起,几步走到水草精和黄鼠狼精面前,那笑里带着不屑与嘲讽。
他先弯下身来,低头看向黄鼠狼精,说道:“这是哪阵阴风,把吃了咱家老母鸡的黄大仙给吹回来了啊?不怕老子给你打死?”
黄鼠狼精闻言,故作姿态地单手作了个稽首礼,一本正经地说:“小道稽首了。不过馆主您的老母鸡,那是它自己到我肚子里的。再者您老当时也并未将我打死,足见您大慈大悲,是厚道向善的人。”
“嗨。”这男子挺了挺身子,也是一番装模作样,“今儿个这阴风这么厉害,竟然能让黄大仙道了歉。”
他抬眼看了一下黄鼠狼精身边这个衣衫不整、秀发凌乱的年轻女子。黄鼠狼精见这男子终于注意到它身边这水草精的存在,便说:“当年一鸡之恩,小道没齿难忘。所以今日,便是来报恩来了。”
“哦?”男子挑了挑眉,抚了抚胡须,“你不过是一个成了精的黄鼠狼,能报我什么恩?之前可是还找我讨封呢。怎么,你讨着了?”
黄鼠狼精见状,立刻接话:“馆主,小道知道您是醉仙镇数一数二的人物,经营着林氏武馆,不缺钱也不缺吃,夫妻情爱也和谐。但馆主您有一样,此事命中注定求而不得。”
“哼,你怎么知道?”这男子脸色忽然大变,似是被戳中了痛处。
黄鼠狼精也不含糊,说:“馆主您作为武馆馆主,杀戮太多。虽然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可那些人犯在您手里,却属于死于非命。这便是因果。小道不敢打诳语,不过是通过易经八卦,随意一算。”
“您与您夫人已婚二十几年,却无一子。所以小道以为,与其喝那些卖假药的江湖郎中的破方子,您倒不如认一个孩子。反正,您这辈子就是把世间万方全都尝一遍,也没有用。”
“也别想着求神拜佛,因为人家看到您的杀戮事迹,也不会出手相助。”
“嗨,你这个刁耗子,搁这咒老子断子绝孙呢!”
那男子怒目而视,抬起手来就要擒拿黄鼠狼精。
黄鼠狼精被他抓在半空,吓得旁边的水草精没工夫思考,潜意识驱动着这具身体,上前就拉住那男子,一边拉一边求饶:
“老爷您饶了他吧,它就是大嘴巴,什么瞎话都说!您大富大贵,一定会有孩子的!”
水草精也不知什么是孩子,她只知道,万一这男子把黄鼠狼精掐死了,她可就没依靠了。
黄鼠狼精被她这一拉,倒是一点不怕那男子给它掐死,反而趁机说:“馆主您看看,这孩子怎么样?虽然傻了点,可也是个善人。只可惜她无父无母,活了这么大也没个人教她做人,连个名字都没有。”
“而她这种傻子,竟然能跟着我,还到了您的面前,这不就是缘分吗?一个没有爹娘的少女,一对断子绝孙的夫妻,却能碰在一起——”
“你个刁耗子,给我弄一傻子认女儿?”
男子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一阵中年贵妇的声音。水草精跟着黄鼠狼精一扭头,便见一个身着淡紫素绢褙子、搭牙白色素纱百迭裙的中年女子,从宅邸外面走进院子,款款向厅里而来。
“先让我看看这姑娘。”
话音未落,这女子已然走到厅里来,却径直向水草精这边走去。那男子见这女子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柔和无比,紧紧握住黄鼠狼精的那只手,也松了开来。黄鼠狼精顺势跳落在地。
然而水草精望见这贵妇人靠近她,却是有些受惊,身子连连后退。
那贵妇人见状,微微颔首,目光慈善无比,问道:“怎么这样狼狈?是落过水?”
“啊?”水草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黄鼠狼精见状,抬起头替她编了些话:“夫人慧眼。就因为她无父无母,遭了歹人惦记,情急之下遁入水中求生。得小道搭了把手,才捡回条命。”
“听大仙这么说,倒是个可怜孩子。”
这贵妇人看着眼前这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分明是遭过大难的,可再看那面相,又有些吃惊。
这面相极贵,贵到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可这样的面相,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呆傻的落难少女脸上?
“夫人不仅慧眼,还有见识。”黄鼠狼精接话道,“您说的没错,她现在是傻了点,却是命中带贵的人。所以小道说,您与林馆主与这孩子有缘。可机缘随意而定,若是错过了,她日后显贵,也许就跟二位没什么关系了。”
“不论她贵不贵,今日这孩子既在咱们这里碰见了,我想也确实是缘分。”
这贵妇人听黄鼠狼精的话,仔细想了想,便转过身去,向她的夫君说道:“夫君,我看,不如收了这孩子做女儿。反正你我年已不惑,就算事有转机,能有孩子,也是难料了。”
也不知是听了黄鼠狼精那番“命中带贵”的话,还是听了夫人说这姑娘面相好,他负手而立,思忖半天,到底也点了点头。
后来,这水草精借着这具已然无主的身体,在黄鼠狼精的作证下,成了这武馆的女儿。馆主叫林长海,夫人叫周晗。水草精也随了他们,有了人的身份,跟着馆主姓林,取名谨一。
夫人周晗听黄鼠狼精讲,林谨一生下来无父无母,以前吃百家饭长大,可没人教养,所以心智与幼童无异。
于是周晗便把林谨一当做刚出生的孩子,一点一点,从头教起。在林家待满一年的时候,还给她做了抓周宴会。
来观礼的宾客都觉得好笑,林家这么多年无儿无女,原来是女儿先天痴傻,所以才藏在闺中不见天日。大概是大了,到底要出嫁,才放出来见见人吧。一群人都如此想着。
抓周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周晗没注意,林长海又悄悄往上面添了一堆——经书、兵书、兵器,甚至还有宝钞。
起初他也是有些后悔的,养这么一个不明不白还有些傻的女儿。可一年相处下来,他发现林谨一确实是黄鼠狼精说的那样——她只是没人教。于是渐渐的,他也把她当女儿教育了。
只可惜,他教出来的女儿,和初见时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女已是天壤之别。如今的林谨一,倒是越发像他武馆馆主林长海的女儿了。
周晗一回头,却见那桌子上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登时皱眉:“你放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做什么?什么经书、兵书、兵器也放上来了,她是咱们的女儿。”
“夫人,她怎么样也是武馆的女儿。”林长海佯装示弱,“你就让她抓抓看,我也没逼着她必须选这些,试试看嘛。”
说罢转头便催促站在桌子中间的女儿:“喜欢什么,抓什么!”
然而不等他反应,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出现了——
林谨一双手一挥,连桌布都掀了,一桌子东西全被她包成一团。
“爹,娘,我全都喜欢!”
在场的宾客见到这样的画面,也全都大吃一惊。
林谨一看着所有人都吃惊的样子,拍拍手,接着就把桌上那被她打包的东西扛在肩上。她一改从前在湖里当水草时那般怕人的模样,笑嘻嘻地说:
“你们还有谁,要说我是傻子的?”
说罢便绕着厅走了一圈:“来祝贺,都拿了什么礼物送我呀?现在,该拿出来了吧。”
她知道那些人背后嘀嘀咕咕说的什么话。
这一年里,她渐渐适应了这具身体,也摸到了一些修为法术的门道。她开始留心自己会些什么。
有一回去私塾考试,她答不出题,却一不小心听见远处的同窗自言自语。她一听,竟然是答案。
从那时起,她就明白了,自己能听见一些人说的话。
那些宾客被她这话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全场冷了片刻。直到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先带了头,所有人才缓过来,于是纷纷向林馆主献礼。
林谨一看着那些送来的礼物,琳琅满目,各个非比寻常,都算得上难得出手的好东西。
直到一样东西映入眼帘,她才真正瞩目起来。
那是一盏灯,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走马灯,但里面燃着耀眼的灯火,衬着灯面上的红色剪影,很是好看。
“这是什么?还会动?”林谨一在家见过红灯笼,但这样可以转的,她第一次见。
再抬眼,她只见这宾客是一位青年女子,身穿浅黄交领长袍,素纱蝉衣在外。
整个人五官端正,细长的黛眉下是一双明亮的凤眼,透着别样的气质,这是其他宾客所没有的。
林谨一看着这女子的脸上是一片平静,却仿佛又能看到一点别样的韧劲。
她不由得感慨:凡间也有如此女子吗?
林谨一正想着,那女子目光落向她。她双手拢在袖中,款款而立。待春风吹过,吹落她两侧额角的鬓发,遮了遮眉眼。
林谨一听她开口,那语气低而平,却透着特别的韵味:
“这是八角白玉走马宫灯,原是仙家所有。但今日这灯追着贵府上空一片彩云,飞来了这里,我想大概它的缘分在此吧。”
“那我能把它拿起来看看吗?”
林谨一盯着那灯,眼睛都挪不开。她光顾着看灯,压根没往心里去——什么仙家不仙家的。
然而其他人听到那女子所言,纷纷交头接耳,似在讨论着什么。不一会,终于有人发出惊叹。一个穿戴富贵的老妇人忽然冲出来,以闪电般的速度扑在了那女子的脚边。
林谨一吓了一跳,一转眼,便看到那个老妇人竟然在连连叩首。
“我抓个周,又不是过寿,您磕什么头啊?”林谨一有些愣,“搁这也太吓人了,快起来。”
结果她的父母林长海与周晗也忽然围过来,紧接着,那些宾客也围了过来。那女子立刻将老妇人扶起,可一转眼又看到这院里的人向她围过来作揖,便连连拂袖,抬手让所有人免礼。
“见过娘娘,我等不知是醉仙娘娘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林长海连连作拜。
林谨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惊了一惊。
她知道醉仙娘娘这四个字,从她水草成精以来,醉仙湖岸边来往的人,很多是去醉仙山里的道观给醉仙娘娘上香,或向她拜师学艺的。
她听那些人说她有千年的修为,原以为至少要和她娘周晗差不多样貌,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若与凡人比较,不谈真实年龄,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
“你就是醉仙娘娘?大家说的瑶华仙人!”
林谨一惊讶万分。从她有意识开始,她就听着醉仙娘娘的事迹,可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见到了。
确定以后,林谨一顿时欣喜若狂,当即跪在地上,也磕起头来。她激动地连连说道:
“您收我为徒吧……我几百年前就想当您的徒弟了!”
“谨一!”
她话音未落,众人就静了静。周晗见女儿又说胡话,当即嗔怪地叫了一声。其他人原本以为她治好了呆傻,结果听到这句话,又纷纷偷笑起来。
“你……”
瑶华看见这个林家女儿跪在地上,又听到她说的话,不由得蹙起眉头。
换作旁人,她早已伸手搀扶起来。可这个林家女儿说的话,让她不得不暗自思索。
她心下生疑,当即暗中用天眼看向这地上的人。
这一眼看去,她便看穿了林谨一,这是一具已没有魂魄的尸体,体内住着一棵水草精。
她的脸色变了变。
可她又看不见这尸体身上有妖气,一点也没有。若不是方才那句口误,她到现在也不会注意到异样。
但她还是将这个水草精化成的少女扶了起来,又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样一具尸体,不过是借尸还魂,竟然如此有血有肉,与活人别无二致。瑶华不由得暗自奇怪,就好像这水草精与这具尸体,本就是一体的一般。
“小姐,是二位收养的吗?”她开口问道。
她这一问,那些宾客又像窥见了什么秘密似的,再次窃窃私语起来。林长海和周晗听醉仙娘娘此言,都不由一愣。
不过瑶华到底没有直接戳穿,而是让这原本该欢天喜地的宴会照常进行了下去。待到结束,宾客四散而去,林长海才将她请进书房摊牌。
瑶华听罢林谨一的来历,便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个趴在桌上、仍是一脸好奇的少女。
不,那不是林谨一,是这具躯壳,原本是个少女。
“有些话,我不想打诳语。”她看向林长海,“我就问林馆主一言,若是你们这个女儿,来头非比寻常,你们还会接纳吗?”
“当然会。那个刁耗子也说了,她呀,贵不可言。”林长海听到神女也说这个养了一年的女儿非比寻常,当即眼睛一亮,“娘娘您又说她非比寻常,那她做我们的女儿,该是我们有福啊!”
周晗在旁边也是一脸欣喜,看来这确实是缘分天注定。
瑶华听言,一抬手,一道黄光如流星般飞到林谨一面前。接着,那走马灯便飞起,朝她飘去。
林谨一看到灯飞起来,当即追着跑过来,伸手去够,却总也够不着。瑶华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不到这身上的妖气了。
“你今年几岁了?”
“上次黄鼠狼精也这么问我。”林谨一一边够灯一边答,“大概,三百多岁吧。如果按凡间的历法算。”
听到林谨一这么一说,又见是醉仙娘娘亲口问的,林长海和周晗全都大惊失色。两人当即吓得瘫在地上,连连惊叫:“妖精,妖精!”
“你们不怕黄鼠狼精,却怕你们养了一年的女儿?”
瑶华见这夫妇吓瘫在地,又望了一眼林谨一,转向她问道:“为什么扮成人,还想学道修法?”
然而林谨一看到父母瘫坐在地上,望着自己,脸色煞白,顿时顾不上回答,也扑倒在地,连声道歉。
可不一会儿,那对夫妇便吓得闭了眼。
瑶华转头一看,这夫妇竟被吓死了。她索性转向林谨一:“你的父母因你而死,你说该怎么办?”
林谨一看到父母紧闭双眼、瘫在地上,也吓得不知所措。她瘫坐着呆滞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向瑶华顿首再拜:
“求求您,求求您,他们不该就这么死了!您是醉仙山的山神娘娘,小的求求您救救他们,我可以离开,不行,偿命也行!”
瑶华听林谨一这么说,脸上浮现出笑容。
她一伸手,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闪闪发光的白色玉如意。她轻轻一握,将如意头部朝下,抬在半空,一道耀眼的白光便自如意里射出,眨眼间,那原本断气的夫妇,又活了过来。
“她求我救了你们。这不是坏妖,我不会滥杀无辜。好好珍惜吧。”
瑶华说着,收回玉如意,转身向门外走去。那夫妇起死回生,听到这话,也悻悻地看了看林谨一,连忙擦了擦冷汗。既然醉仙娘娘发了话,他们也就认下了这个女儿。
待瑶华走到院子里,林谨一才爬起来,追到门外,靠在柱子上急急问道:“我能拜你为师吗?我想改变这个身份!”
“先学会做人。过几年,若是有缘再说吧。”瑶华回眸一笑,“收礼没有回收的道理,这走马灯与你有缘,便送你玩了。”
她抬手一招,那走马灯便飞到了林谨一眼前,而后腾云而去,消失在空中。
再后来,又过了五年。
黄鼠狼精找上门来,又向林谨一讨封。可听到林谨一讲起与瑶华的事后,它却骂了起来:
“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不死缠烂打着拜师?瑶华向来心软,你又与她的法器有缘分,这不是师徒缘分是什么?你这傻草!”
林谨一这才后知后觉。她赶忙与父母说明缘由,离家向醉仙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