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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宫—炭香 雪停了,冷 ...

  •   雪停了,冷宫的日头薄得像张纸,晒在青砖上,暖不透骨子里的寒。
      燕妩晨起领食,御膳房的小太监搁下食盒时,多递了半袋炭,低声道:“昨儿礼部大人问起殿下,奴才多给您留的,天寒。”
      燕妩指尖捏着炭袋,温温的,没应声,只颔首示意。小太监匆匆走了,靴底踩在融雪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浅印,像极了那日乾清殿地砖上,嵌着的蜡泪形状。
      他拎着食盒往巷底走,路过云醒的偏房,石墩上摆着个东西——一节磨得光滑的槐木,刻着歪扭的小炭盆,盆边还刻了两小团雪,笨笨的,却看得人心口发暖。
      燕妩蹲下身,指尖拂过槐木上的纹路,指腹蹭过浅浅的刻痕,能摸到木屑的糙。他把食盒里的半块麦饼搁在石墩上,又把那半袋炭拆了,匀出一半,放在槐木旁,用雪块压着,怕被风吹散。
      刚直起身,就听见门内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贴在门后,呼吸都放轻了。燕妩没回头,也没说话,转身扫雪,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响,巷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隔着一道木门,缠在一起。
      白日里,燕妩把那节槐木搁在炭盆边,炭火舔着木盆沿,槐木被烘得温热,散出淡淡的木香。他坐在榻边练字,写的是“炭”字,笔锋依旧生涩,墨汁晕在宣纸上,却比昨日稳了些。
      隔壁忽然传来劈柴声,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像在和他的写字声应和。燕妩抬眼,望着那道斑驳的墙,墙缝里还卡着昨日的雪沫子,他忽然想起那日隔着墙缝递过去的半罐炭,想起那声细若蚊蚋的“谢”。
      酉时,暮色落得快,冷宫的灯盏刚点上,就见前日那名礼部的小吏,跟着冷宫的管事太监,往巷里走。小吏穿着藏青的官服,眉眼间带着审视,目光扫过燕妩的西殿,又扫过云醒的偏房,最后落在燕妩身上,像在看一件物件。
      “十七皇子殿下,”小吏躬身,礼数周正,却无半分敬意,“礼部奉旨清查宗室名册,特来核实殿下信息,烦请殿下移步回话。”
      燕妩捏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滴落在宣纸上的“炭”字上,晕开一团黑。他抬眸,眼底无波,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起身时,瞥见炭盆边的槐木,伸手揣进袖中,木身还带着炭火的暖,贴在掌心,像一点不肯凉的温度。
      管事太监引着他往冷宫门口走,路过云醒的偏房时,木门轻轻动了一下,一道极轻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燕妩的脚步没停,却悄悄把掌心的槐木攥得更紧了。
      冷宫门口的风,比巷里烈,卷着融雪的寒气,吹得人眼睫发颤。小吏跟在身后,絮絮地问着生辰、母族,燕妩一一答着,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余光里,他看见冷宫的老槐树下,那道小小的身影,缩在树后,露着半只冻红的手,指尖攥着一截槐枝,正望着他的方向。
      燕妩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
      他知道,这冷宫的炭香,这墙根的糕,这槐木的暖,终究是要被宫墙的风,吹凉了。
      礼部的人走后,冷宫的风更烈了,卷着融雪的冰碴子,刮在巷底的砖墙上,呜呜的响。
      燕妩走回西殿时,指尖的槐木还带着暖,袖管却被风吹得冰凉,贴在小臂上,像覆了层薄霜。刚推开门,就见石墩上搁着个东西——一枚磨得浑圆的槐木籽,被红线串着,系在一截短短的槐枝上,枝桠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该是刚搁下的。
      他弯腰拾起,红线的结打得笨笨的,却系得紧实,槐木籽温温的,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捂了许久。不用想,是云醒。
      炭盆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余温,燕妩把槐木枝搁在盆边,添了两块炭,火苗舔着木柴,噼啪一声,映得那枚槐木籽红亮的,像颗不肯凉的星。他坐在榻边,指尖绕着红线,忽然想起那日墙头探出来的半只手,冻得通红,捏着一朵腊梅,轻轻晃了晃。
      那时的暖,真真切切,像桂花糕的甜,像炭火的温,像槐木的香,可如今礼部的人一来,那点暖,就像被风卷着的雪,转眼就化了,只剩刺骨的寒。
      入夜,冷宫的灯盏全熄了,只有燕妩的西殿,还留着一点炭火的光。他没睡,靠在榻边,指尖摩挲着槐木籽,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着雪,走了几步,又停住,不敢靠近。
      燕妩没动,也没出声,只听着那道脚步声,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炭火的光都暗了些,才轻轻离开,雪粒被踩得咯吱响,慢慢远了。
      他知道是云醒。
      这冷宫里,只有他们两个,是彼此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可如今,这光,这暖,终究要被宫墙的风雨,碾碎了。
      第二日天未亮,乾清殿的传旨太监就来了,明黄的圣旨晃得人眼晕,尖细的声音划破冷宫的寂静:“传十七皇子燕妩,即刻移驾钟粹宫,钦此。”
      燕妩跪在雪地里接旨,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余光瞥见巷口的老槐树下,那道小小的身影,缩在树后,攥着槐枝,望着他,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暗了下去。
      他起身时,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把那枚槐木籽攥在掌心,指腹抠着木籽的纹路,疼得钻心,却不肯放。传旨太监催着快走,他抬脚,一步步走出冷宫,青砖路上的雪,被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底的那点暖上,碾得稀碎。
      走出冷宫的朱红木门时,他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巷底的偏房,门依旧留着一道指缝,石墩上空空的,只有一点糕屑,被雪盖着,那截刻着小炭盆的槐木,还搁在西殿的炭盆边,炭火早已熄了,只剩一点余温,慢慢凉了。
      老槐树上的雪,簌簌落了下来,砸在冷宫的瓦上,砸在青砖路上,砸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冷得彻骨。
      燕妩转回头,抬脚走进宫墙的深处,掌心的槐木籽,被攥得温热,可心底的那点暖,却像被冷宫的雪,冻住了,再也捂不热了。
      钟粹宫的炭火烧得旺,比冷宫的暖上十倍,百倍,可燕妩坐在暖烘烘的殿里,却觉得比冷宫还冷,掌心的槐木籽,是唯一的温度,像那碗桂花糕,像那半罐炭火,像那道隔着墙的目光,是他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的念想。
      只是这念想,终究是枝寒,握得越紧,越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冷宫—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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