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者》思圭

2、(二) 维拉的脸被

　　我从虚掩的门缝里钻进去，看到维拉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她那只黑玻璃眼珠的玩偶熊安静地躺在她身边。

　　维拉的视线从手机转移到我身上，歪着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我的玩具汽车轮子掉了。”

　　我一共有两辆玩具卡车，一辆玩具警车，两辆坦克车，以及一辆小汽车。但是我今天一个人在客厅玩小汽车的时候不小心把轮子弄掉了，没有汽车我就组不成玩具车方阵了。

　　维拉冷笑了一声，“蠢货。给我。”

　　我已经习惯了姐姐对我的称呼，一般来说维拉不是叫我蠢货就是叫我蠢驴，叫我这两个称呼的时候说明维拉心情还算不错，要不然她就会直接让我滚出去。

　　维拉从床上坐起身来，接过我的汽车玩具开始研究怎么组装，

　　“蠢货，去给我拿个螺丝刀。”

　　我去客厅里找螺丝刀，工具箱在鞋柜顶上，我够不到，只好搬了个凳子，踩在凳子上去拿。我伸手想把放在最里面的工具箱移出来，但是一不小心，把妈妈放在鞋柜上的花瓶碰地上了。

　　玻璃花瓶和地面相撞发出了巨响，四分五裂的花瓶碎片迸溅开来，里面的水也流得到处都是，插得的几朵红玫瑰似乎被吓着了，花瓣分散开来，蔫巴巴的。

　　我站在凳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妈妈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幅情景愤怒地向我吼道：“维奇！你是要把这个家拆了吗？”

　　“对不起，我只是想拿螺丝刀。”我低声辩解着。

　　妈妈似乎是还没睡够，揉了揉蓬松凌乱的头发就回了房间，留下了一句：“你自己收拾好，我待会出来不想看到有一块碎片还留在地上。”

　　爸爸从屋里走出来，一声不吭地帮我把一玻璃碎片收拾起来放在了袋子里，然后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

　　“剩下地上淌的水你自己收拾吧。”

　　他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找来了拖把和抹布，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但地上的那两朵没剩几片花瓣的红玫瑰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把它们放在了装着玻璃碎片的袋子里。

　　蔫吧的玫瑰花插在了玻璃碎片里，玻璃碎片反射着太阳的光线，显得亮闪闪的。

　　花朵放在精致的花瓶里的时候很美，是装饰品，放在已经碎了的玻璃碎片中却变成了垃圾。

　　我拿着螺丝刀走进维拉的房间，她还是坐在床上，保持着刚才的那种姿势，我进来后她用戏谑的眼神看着我说：“你把花瓶打碎了？”

　　我点点头，她接着说道：“不要紧，反正那花丑死了。”

　　我把螺丝刀递给她，她没接，把已经装好的玩具车递给我，

　　“不用了，我发现不用螺丝刀也能修好。”

　　虽然螺丝刀没有派上用场，但是玩具车恢复如初了，我很高兴。

　　要走的时候，维拉叫住我，皱着眉很是嫌弃的样子：“你这衣服上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一看，我那穿了好久的睡衣上面几乎都是水，把睡衣染成了深色，贴在我的身上。可能是刚才花瓶碎的时候溅到我身上的，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冰冷的衣服贴在我身上凉凉的，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给你，拿去换上。”

　　维拉从她那张全是衣服和包包的床上翻出了一件皱巴巴的上衣丢给我，

　　我拿着衣服、螺丝刀、和我的小汽车，从维拉的房间里走出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肚子发出了饥饿的肠鸣音，我才想起来早上到现在我还没有吃饭呢，维拉似乎也听到声音了，我还没开口她就率先说道：“我一会给你弄点吃的，赶紧把你的衣服换好。”

　　我走出房间，维拉的声音传来，

　　“蠢货，把我的房门关上。”

　　维拉的衣服对我来说太大了，我穿着她的上衣下摆也垂到了地上，不过只要能穿就行。我把我换下来的睡衣放在厕所的脏衣篓里，脏衣篓里堆了太多衣服，发出恶臭。我捂住鼻子，从厕所里跑出来，但是不小心踩到了垂在地上的衣服下摆，直直地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都很痛，玩具车也飞出去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捡玩具车，还好，玩具车依然完好无损。

　　我玩了一会玩具车，听到维拉在厨房里开火做饭。过了一会儿，她叫我去吃饭。

　　我爬上凳子，餐桌上是一块有点糊了的鸡蛋饼和焦了的煎香肠，维拉面前是一个煎蛋，我问她，“你就吃一个鸡蛋，能吃饱吗？”

　　“我吃不下。你吃你的，别管我。”

　　我一边吃饭，一边在餐桌上玩我的小汽车，推着小汽车划来划去。

　　“很吵，你能不能一会吃完了再玩？”维拉把叉子往盘子里重重一敲，放下手机吼道。

　　我立刻停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维拉看着我，那愤怒的表情慢慢由疑惑取代了，“你怎么流鼻血了？”

　　我下意识地抹了把鼻子，手上是鲜红的血迹，我低头一看，桌子上都积了一摊血泊，刚才我以为是鼻涕就没有管，一直在专心地玩汽车。

　　我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的时候，维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湿纸巾，她站在我身边，让我仰起头来，然后用纸巾捏住了我的鼻子。

　　我没有办法用鼻子呼吸，只好小声地用嘴巴喘气，像小狗一样。

　　维拉捏得太紧了，我很痛，但是不敢说。我仰头看着她，维拉的脸被头顶的白炽灯晃得有些模糊，仿佛是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像是溺水了，脑袋也晕晕的。

　　维拉那一头金色的长发垂落到我的脸上，让我感觉好痒，我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想让她轻一点。

　　-

　　我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架担架上垂落的金色的长发。

　　是维拉，不会错了。这镇上再没有人有这么长的金发了。

　　我站在门口不愿意动弹，迪恩警官在我旁边叹着气，耐心地等待着我。我突然感觉反胃，转身推开门在门口毫无教养地吐起来，吐得天昏地暗，连胆汁也吐出来了。

　　警局里的警员都在一旁静静看着我，没有人说话，一位女警员贴心地给我倒了杯水，还给我送了几张纸巾。

　　我喘着粗气，扶着墙壁，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迪恩警长搭上我的肩膀，

　　“不要紧，布威尔，会有人收拾的。”

　　我点了点头，踉踉跄跄地转身走近了停尸房，这次我没有一丝停顿地直接走到了维拉旁边。

　　她的面容青绿肿胀，发出难以忽视的恶臭，我从脸上根本辨认不出来一丝维拉的影子。只有她那头金色的长发还是那么亮眼，尽管少了灵魂的滋润显得有些干枯，但只有她的头发最不能看出失去生命的迹象。

　　我的视线只敢轻轻往下扫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目光只敢聚焦在她那青绿色的脸庞上。

　　在那轻飘飘的一眼里，我看到了她肿胀得像气球一样的尸体上有十几处深达内脏的划痕，无比锋利，伤口附近的血液已经凝成了黑色。

　　她的大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把她的肌肉都划破了，流出深绿色的液体。

　　迪恩警官的声音像是从天上飘来的，

　　“维拉在昨天夜里被凶手砍伤，然后被绑了双腿投于河水里溺死的。除此之外，法医还发现维拉已经怀孕了。布威尔先生，我们一定会全力调查凶手的下落……”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

　　维奇没有说话，那双乌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玩偶熊，好像连维拉是什么时候把这个玩偶送给他的都不记得了，我也没有那么想知道答案，只是觉得这个玩偶熊有些眼熟，随口问的。

　　钟声又敲响了一下，已经五点钟了，马上就要举行盖棺仪式了。

　　神父的脸我很陌生，旁边那些修女也是。我突然想起来，我们满打满算来到这座小镇也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连这座小镇上的人我都还没认全，我女儿就死了。

　　死在了离我家不到两公里的河里，这样的天气，夜里河水该有多冰冷啊。我真想冲到维拉身边把她摇醒，冲着她大喊，

　　“你他妈的怎么死了？”

　　我一眼都没看过维拉的尸体，一眼也没有。我只逐字逐句地读了她的尸检报告。她身上被划了十二道伤口，其中九道在上半身，三道在下半身。她是溺死的，肺部全部是水，器官都肿胀变形了。她还怀孕了，刚足月，当然孩子早死了。

　　神父站在棺材边念着悼词，教堂玻璃上印着白鸽和橄榄枝的图案，初生的太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扑撒在神父那头白发上，这还真有种该死的神圣的味道。

　　我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低声念着悼词，手在胸前比着仪式。

　　“……血肉之体不能承受神的国，必朽坏的不能承受不朽坏的。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就在一霎时，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因号筒要响，死人要复活成为不朽坏的，我们也要改变。”

　　修女从旁边递来圣衣，神父一边祷告着，一边将圣衣铺在维拉的身上，我本来还能依稀看见她那头金色的长发，如今一点也看不到了。

　　“家属们，请上前和遗体告别。”

　　我领着维奇，布威尔走在我身旁，我们一起走上台阶。

　　维奇紧紧贴着我，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我用手扶住他，以免他倒在圣坛上。那块白布下面躺着我的女儿，而我只能从白布的幅度上隐约辨认出她的头颅和身体。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神父悲悯地看着我。

　　维奇像是着了魔一样盯着白布，脑袋几乎都要掉到棺材里去了。

　　我拉了他一把，让他离棺材远一点。

　　“是否可以合棺？”

　　我麻木地点点头，看着棺木盖划过棺材，发出木头那种粗钝的噪音。

　　在棺盖即将合拢的刹那，我失声脱口而出，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