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江南又复烟雨时

2、印记 “喂喂

　　“喂喂喂，小叶子该醒了。”叶文被他这么一叫，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被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条件反射地又把眼皮阖上了。

　　“干嘛……”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银曦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撑在床沿上，见他这幅样子，便道“小叶子，咱们该出去走走了呀。你不是说了吗，哪儿都可能去？”

　　叶文听到这话，眼睛没睁开，脑子里倒是清醒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外面太危险了。”

　　银曦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那双眼睛沉了沉，片刻后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叶文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变化，他趴在枕头上，脑子转得飞快。这小公子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头的，家里头估计护得紧，对外头的凶险一无所知。与其让他天天缠着问东问西，不如直接把话说透了，让他知难而退。

　　他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那根有些发黑的房梁，开口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从南方一路逃到这里的。北边黎天都城那边，我被下了通缉令。这地方偏，暂时还算安全。你要是怕死，就别跟着我了。”

　　他说完，偏过头去看银曦。

　　银曦站在床边，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得不太真切，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叶文看不太懂的笑。

　　“那我更要跟着你了。”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敲在叶文耳朵里，“这是咱俩的约定。再说了，就你这点儿功力，人家打上来的时候，你肯定撑不过一息就没了。有我在，他们可能连你衣角都碰不着。”

　　叶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这小崽子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是觉得自己练过几天功夫就能天下无敌了？

　　他叹了口气，懒得再多费口舌，重新闭上眼睛，随口丢了一句：“无妨，你死不死的，无所谓。”

　　银曦站在那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猛地传来一声惊呼，凄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救命啊！大……大侠，您饶了我吧！人真不在我这儿！”

　　那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是这屋子的主人。

　　叶文猛地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银曦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个干净，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几乎是同时起身，朝着楼下走去。

　　叶文走在前面，刚下了几级台阶，就透过楼梯的缝隙看见了底下的情形。

　　屋子的大门敞开着，一群人站在那儿，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手里握着的长刃，刀刃上泛着冷光。

　　那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灰扑扑的袍子，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是同一个门派的。

　　这房子的主人被两个人架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脸上全是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叶文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纤细，站得笔直，一头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束着。

　　叶文看着那个背影，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叶茨。

　　他的亲妹妹。

　　叶文站在楼梯上，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盯着那个背影，眼底的光暗了又暗。

　　也是来追杀自己的吧。

　　果然。

　　叶茨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户人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在逃犯叶文，真不在你这儿？”

　　那户人家的主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哆嗦着重复：“不在……不在我们这儿……真的不在！”

　　叶茨没有理他，只是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个字：“搜。”

　　那些人应了一声，提着刀就往屋里走。

　　叶文站在楼梯上，手指微微收紧。她已经感知到了自己的气息，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这。

　　他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侧过头，看见银曦站在他旁边，那张脸黑得几乎要滴下墨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叶文愣了一下。

　　这小崽子怎么了？因为看见这户人家被欺负不乐意？难道这户人家是他的什么亲戚？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银曦忽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叶文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后走。叶文被他拽了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银曦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自己和他身上各自拍了一下。

　　一张符纸贴上去，眨眼间就消失了。

　　“你贴隐身符有什么用？”叶文压低声音，“他们修为不低，很快就能识破。”

　　银曦没回头，声音压得比他更低：“那就跑快点，逃远些。”

　　他说着，拉着叶文从后窗翻了出去。

　　窗户外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再远一点就是山脚。银曦脚下不停，拽着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掠。

　　叶文被他拽得气喘吁吁。

　　他现在这具身体，灵力几乎散尽，连普通人都比不上，更别说练什么轻功了。银曦跑得太快，他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快要跟不上。

　　“小叶子，准备好了，咱们要上山了。”

　　叶文听见这话，心里头只剩下一句话：准备个屁。上山？就他现在这样子，上山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银曦没问他准备好了没有，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他，足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猛地拔地而起，直接升到了几十米的高空。

　　叶文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带着飞了起来，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靠！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灌了一口风，呛得咳了起来。

　　银曦听见他的咳嗽声，低头看了他一眼。叶文脸色发白，眉头拧着。银曦二话不说，在空中把他往前一拉，另一只手捞过去，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叶文整个人僵住了。

　　他被一个男人抱着。一个比自己小的男人。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你放我下去——”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小叶子，这就到了。”银曦低头看了他一眼，脚下却没停，足尖在虚空中又点了一下，整个人再次拔高，稳稳地落在了山顶上。

　　他把叶文放下来，脸上带着点邀功的笑：“怎么样？快吧？”

　　叶文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脸色缓过来一点，才抬起头看他。

　　他盯着银曦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明明可以自己逃走的。”他说，“带着我，只会拖累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银曦歪了歪头，像是觉得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因为你我的约定还没完啊。”
　　“那个会一直跟着我的约定？”叶文问。
　　银曦点点头。

　　叶文看着他，他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你是个小公子吧。在外头玩几天就回家去吧。跟着我，只会连累你和你的家人。”

　　银曦听了这话，低头笑了笑。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嘴角弯着，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可现在家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已经没有家人了。”
　　叶文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划过的那一丝暗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银曦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的笑又重新挂了起来，只是这次看起来有些勉强。

　　“小叶子，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不会捣乱的。有人追你，我就带你逃。总之……我想跟着你。”
　　叶文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转过身去，朝前走去。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银曦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快步跟了上去。叶文走在前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跟不跟的，都无所谓了吧。反正他现在这条命，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手腕上一烫。

　　那烫意来得突然，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停下脚步，低头去看。

　　手腕上，那块红色的印记浮现了出来，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几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边缘还隐隐发着烫。

　　他盯着那块印记，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此时的银曦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前面，叶文抬头看向他。

　　他忽然加快步子，走到银曦跟前。
　　那印记就渐渐消失了。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银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却又抓不住头绪。

　　银曦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怎么了，小叶子？”

　　叶文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