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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分 “或者,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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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祎还记得那天走出美术馆,浅金色的阳光漫过檐角,落在地上,连风都带着几分暖融融的光晕。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机肩带,走了几步才忽然偏头看向表姐:“姐,那个人......你认识吗?”
“谁?”
“就刚才那个男生。他好像是经常来看展的,我刚刚在展厅里看见他好几次。”
方妍放缓脚步,指尖轻抵下颌想了想,才缓缓开口:“不认识,但我有几次在咖啡厅见到过一个人,喜欢坐在窗边写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
“哦。”偶祎应了一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方妍察觉到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偶祎连忙抬眼,“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他为什么问我要微信?我都不认识他。”
方妍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她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可能因为你拍照的时候,很好看。”
偶祎听了,脸有些热,她轻轻拽了拽方妍的衣袖,“姐!”方妍低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偶祎躺在床上,白天美术馆里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那个男生的身影清晰又模糊——那个人是谁?为什么问她要微信?她皱着眉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最后她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毕竟,只是陌生人。
偶祎想到这里,眼睛眨了两下,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巧,时隔一年又遇到了那个男生,而且自己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简直不可思议。随后她踩着上课铃声进了摄影棚,还有一节孙老师的技术课——纪录片摄影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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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课,下课铃一响,偶祎就收拾好相机直接回家。
青田的春天,风是软的,裹着路边梧桐新抽的嫩芽气息,拂过脸颊,温柔得不像话。偶祎骑着自行车穿过校园,穿过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车轮碾过落在地上的碎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是走读生,没有宿舍,不用挤四人间,不用在半夜被室友的呼噜声吵醒。但她也没有室友陪她一起上课、一起吃饭。
妈妈在加拿大。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妈妈拿着刚拿到的工作签证,坐在她身边,眼神认真地问她:“一一,你想跟我去加拿大吗?”她在房间里想了三天,想起汐城的老房子,想起父亲留下的相机,想起这里的一切,最后抬起头,语气坚定又轻柔:“我想留在这儿。”妈妈没有劝她。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底藏着几分心疼与不舍。后来妈妈买下了她们母女两租住多年的这套房子——离学校骑车要十五分钟,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一个人住。
“有事给我打电话。”妈妈临走前,一遍遍的叮嘱她,“没事也打,让我知道你好好的。”然后,她就拖着行李箱,走进登机口。三个月前她回来过一次,只待了四天,就又匆匆离开,忙着那边的工作。
自行车行至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偶祎单脚撑地,稳稳停下。旁边站着一对母女,妈妈牵着小女孩的手,小女孩背着粉色的小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叽叽喳喳地和妈妈说着什么,眉眼弯弯,满脸雀跃。妈妈低着头听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手掌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
偶祎的目光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忘向路口的红绿灯,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绿灯亮起,她重新蹬起踏板,自行车缓缓前行,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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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祎到家掏出钥匙开门,换好鞋,她把相机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那是父亲留下的老式胶卷相机,机身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边缘有些轻微的磨损,却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房子很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偶祎回卧室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又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轻轻浮动,地上的阴影被风一吹,忽明忽暗。她望着那些跳动的光影,想起小时候在汐城的日子——那时候,父亲还活着,家里也总是有这样温暖的阳光。父亲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慢慢翻看他拍的照片和底片,她就坐在旁边的地毯上,静静地玩着积木,妈妈在厨房做饭,饭菜的香气一点点充斥着整个屋子。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那样平常又安稳的日子会结束得那么快,不知道父亲会突然离开,不知道母女两会过上这样聚少离多的生活。
偶祎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妈妈走之前写的:“好好吃饭,冰箱里有饺子,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字迹有点潦草,像是赶飞机前匆匆写的,这张便利贴一直静静地待在冰箱上面。偶祎盯着便利贴看了几秒,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两口。放下水杯后,她忽然又想起上午的摄影选修课,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方妍的对话框。
偶祎:姐,你还记得去年寒假我们去美术馆吗?
方妍:记得。怎么了?
偶祎:那个问我要微信的人,今天在我们学校见到了。
方妍:......?
偶祎:他是我摄影课的同学。
方妍:......
方妍:所以?
偶祎: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办。
方妍:他想加你微信,你没给,一年后成了同学。
方妍: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偶祎:叫什么?
方妍:叫缘分。
偶祎:......
方妍:或者,他可能早就知道你在青田大学。
偶祎:???
方妍:随口一说。你自己想。
偶祎:姐你说清楚点!
方妍:我去开会了。下周有个新展,要不要来看?
偶祎:......
偶祎盯着对话框里的“缘分”两个字,眼神有些飘,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沉默的电视机上,心里乱糟糟的。她又想起那个男生在课上看自己的眼神,方妍那句半开玩笑的话,又在耳边轻轻响起:“他可能早就知道你在青田大学。”偶祎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她蜷在沙发上,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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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偶祎从梦中醒来,揉了揉睡眼,简单洗把脸,拿起相机,出门去了青田老街。老街不长,从头到尾逛下来,也就十几分钟。但一旦踏进去,就好像跨进了另一个时间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斑驳的老旧木门,木门上的铜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透着几分古朴的韵味。偶尔有几家小店半敞着门,门口摆着竹椅。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手里端着瓷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偶祎拿着相机,走得很慢。修鞋的摊子还在老位置,老师傅低着头,专注地敲打着鞋底。手里的锤子落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她站在不远处,悄悄按下快门。不远处的配钥匙铺里,传出机器转动的“嗡嗡”声,像一群低飞的蜜蜂,在巷子里回荡着,与老街的安静交织在一起。拍完这些,偶祎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时,她停下来,呼吸微微一滞。
有人也在拍照。那个女生举相机的角度、微微偏头的样子,专注看着取景框的神情,都和她一模一样。她留着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卷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正对着巷子深处按快门。偶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我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样子的。女生好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放出甜甜的微笑:“你好。”
偶祎回过神来,也笑了一下,微微点头,:“你好。”
“你也是来拍照的吗?”女生收起相机,朝她走过来。
“嗯。”偶祎轻轻点头,指了指手里的相机,“过来拍点素材。”
“我也是。”女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老式胶卷相机上,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你这台......是老式胶卷机吧?看着很有年代感。”
偶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相机,指尖轻轻摩挲着机身,眼神温柔下来,轻声说“是我爸的,他以前喜欢拍照。”女生了然地点点头,没多问。然后两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女生叫云浅,青田大学摄影系的大四学生,快要毕业了,趁着空闲,来老街拍一组毕业作品。
“你也是青田大学的?”偶祎有些意外,转而开始介绍自己“我叫偶祎,今年大二,纪录片导演专业的。”
“哦——”云浅拖长声音,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开玩笑说:“原来是跨专业串门的小师妹。”
偶祎轻笑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语气轻软:“算是吧,比较喜欢拍照。”
“难怪。”云浅又看了一眼她的相机,好奇道:“你拍纪录片,也用这个?”
“有时候会。”偶祎说:“这个是我自己的爱好。”
云浅点点头,没多问。偶祎发现这个女生让人很舒服,不追问,不随意评价,认真的听你说,偶尔点点头。她们边走边拍,边拍边聊。聊老街,聊拍照,聊青田哪家咖啡馆好喝,聊学校哪个食堂的菜最难吃。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摄影系。
“你们系是不是有很多大神?”偶祎问。
“有啊。”云浅掰着手指数,“我们年级有个拍风光超牛的,有个专门拍人像的,还有个......哦对了,有个特别厉害的学弟,大一上学期就拿了好几个奖,有一个还是全国级的奖。我们老师说,他那个水平,我们大四的都不一定有人比得上。”
“这么厉害?”偶祎随口问,“叫什么?”
“左桉。”云浅说,“不过你肯定不认识他,他太低调了,平时不怎么说话,上课坐角落,下课就走,我们系很多学妹都说他很神秘。他人长得不仅好看个子还高,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我们系的表白墙里。”
左桉。
偶祎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她记得大一的时候上《摄影基础》(纪录片方向)那节课,上课之前,授课老师在PPT上放了几组优秀的摄影作品,光影干净,情绪克制,画面里藏着一种淡淡的温柔,每一张作品的下方,都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左桉。
云浅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说:“他的作品真的很好看,下周我们系有个小影展,也有他的作品。你要不要来看?”
“下周?”偶祎问。
“嗯,周三下午,在学校美术馆三号展厅。”云浅点点头,一双桃花眼充满真诚,“我带你去,保证不迷路。”
偶祎轻轻点点头:“好。”
云浅开心地笑了一下,挽起偶祎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身后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她们走到老街的出口,云浅拿出手机,在手里晃了一下,“加个微信?”
“好。”
扫码,添加,通过。
云浅低头看了她发来的申请,眼里带着惊奇,“你说名字的时候,我还在想是哪两个字呢,原来是这两个字,这个姓我还是头一次见,好特别。”
“嗯。”偶祎点点头,“是很少见。”
“那我以后有空找你拍照。”云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拍纪录片,要是需要人帮忙,随时叫我,别客气。”
“好,谢谢。”偶祎浅笑着点头,两个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
云浅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
“刚才说的那个左桉,”云浅笑了笑,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和他身上的某些地方有点像”
偶祎看着云浅,一时没反应过来。云浅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说:“我先走啦,周三下午,美术馆见。”
偶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云浅的头像是一片云——晴空里浮着的一团白云,松松软软的,像是从天上扯下来的棉花糖。
偶祎站在老街口,看着渐渐暗下去的灰色,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出现一年前和今天上午重合的身影。他也是摄影系的吗?她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去看周三那个影展,也许在那里还能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