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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适应期—恐怖的大火 穿越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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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二十天。
我终于能坐起来了。
靠着床头,盯着帐子顶发呆。窗外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有人在敲什么。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听不懂外面的仆人在说什么,但那敲打声从早响到晚,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工部派来的工匠——上个月宫里走水,从我们家烧起来的,烧了内藏库,烧了朝元门,烧了崇文院,到现在还没修完。
但这些,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我,只是躺在床上,数着窗外的敲打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就乱,乱了就重数。
穿越第二十天,我的生活技能严重退化。不会走路(腿软),不会说话(舌头打结),不会自己吃饭(手抖)。
唯一会的,就是发呆。
——
“小郎君,喝药。”
一个圆圆脸的丫鬟端着碗凑过来,笑出两个酒窝。这几天我记住她了,叫采苓,大概十一二岁,专门陪我玩的。
药苦得要命。我皱着眉喝完,采苓往我嘴里塞了颗蜜饯,甜味慢慢化开。
“韩婆说,小郎君再养几日就能下床了。”采苓趴在床边,托着腮看我,“小郎君想不想出去玩?”
我摇头。
不想。下床就得装小孩,装小孩就得说话,说话就得露馅。我宁可躺着。
采苓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等小郎君好了,我带你去后园看鱼!后园的池子里有可多鱼了,红的黄的,还有一条金的,可好看!”
我听懂了。
这二十天下来,汴京官话在我耳朵里越来越像人话了。有些词和潮汕话很像——“箸”是筷子,“鼎”是锅,“眠”是睡。我妈说得对,潮汕话是古汉语的活化石,这下真用上了。
“阿藻呢?”我问。
采苓撇撇嘴:“阿藻姐姐被韩婆叫去帮忙了。韩婆说这几日府里乱,人手不够,让阿藻姐姐别总守着小郎君。”
阿藻是另一个丫鬟,十五六岁,话少,手稳,给我擦脸时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乱?”我抓住这个字。
采苓点点头:“嗯,这几天府里可忙了,来了好多工匠,还有宫里的人……”
她话没说完,帘子外传来脚步声。
采苓立刻闭嘴,端起药碗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乱?什么乱?
——
韩婆进来了。
她是阿娘的陪嫁嬷嬷,年纪最大,话也最多。
她把碗放在床头,伸手摸我的额头:“小郎君今日气色好多了。大娘子昨儿又守了一夜,我劝她歇着去了。”
韩婆端起床头那碗粥:“来,先吃点东西。这是厨房新熬的粳米粥,加了红枣,补气血的。”
我张嘴,韩婆一勺一勺喂我。
粥熬得糯,但没味。我喝了一口,脑子里突然闪过我妈煮的砂锅粥——米粒开花,虾蟹鲜甜,上面撒着香菜和冬菜,热气腾腾的。
鼻子一酸。
韩婆以为我嫌烫,赶紧吹了吹:“小郎君乖,喝完粥才能好。”
我喝完了。
我想我妈了。
可是她可能永远都不会见到我了。
——
傍晚,阿娘来了。
她换了身墨绿的交领襦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插着两根素簪。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小声叫:“阿娘。”
她眼眶突然红了,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懂了——她在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或许是因为最近府里乱,再加上担心我,所以她才这样。但此刻我趴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也有点想哭。
阿娘。
我又想起了我妈,四十多岁了,天天在抖音给我发养生视频,我从不回。
她要是知道我死了,得哭成什么样。
我不敢再想。
——
穿越第二十五天。
我能说简单的话了。
不是想说,是没办法。采苓天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韩婆天天问我“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喝水”,阿藻天天给我擦脸喂饭——我总得回应。
“嗯。”
“好。”
“不。”
就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用。
采苓说我像个小哑巴,但笑起来眼睛会说话。
我心里翻个白眼:你才哑巴,你全家都哑巴。
——
那天下午,韩婆和阿藻都不在,采苓一个人守着我。
她趴在床边,又开始叽叽喳喳。
“小郎君,你知道外头为什么那么吵吗?”
我摇头。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是因为宫里走水了。”
我愣了一下:“走水?”
“就是着火。”采苓神秘兮兮地说,“上个月,从咱们府烧起来的,烧了好大好大一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咱们府?烧起来的?
“为什么?”
采苓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有人放的火……”
“谁?”
她刚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采苓立刻闭嘴,抓起旁边的帕子假装擦桌子。
韩婆进来了。
她看了采苓一眼,没说话。采苓缩了缩脖子,端着水盆溜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
咱们府着火了?烧到宫里去了?有人放火?
——
穿越第三十天。
我终于从韩婆和阿藻的对话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那天我装睡,听见她们在帘子外嘀咕。
“……宫里这回火,听说烧了好些要紧的地方。”
“可不是,听说连崇文院都烧了,多少书啊。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崇文院里藏的都是前朝留下的珍本,这一烧,多少年的心血没了。”
“王爷这罪受的,也不知会不会真降封。”
“谁说不是呢。荆王府烧起来的,相王也遭了殃,几位大王哭都来不及。朝廷现在查得紧,听说有人参了咱们王爷一本。”
“参什么?”
“还能参什么?治府不严,纵下生乱。那韩小姐和孟贵是咱们府里的人,这火就是从咱们府烧出去的,阿郎能脱得了干系?”
另一个嬷嬷压低声音:“我听说,皇帝看在兄弟情分上,没重罚,只降封了端王。但这事……怕是没完。”
我心里翻江倒海。
荆王?端王?
难道是宋太宗的第八子,赵元俨,封荆王,后改封端王,再后来……
八贤王。
那个传说中“契丹小儿夜啼,闻八大王来则止”的八贤王。
我爹是他?
“那姓韩和姓孟的呢?”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听说已经判了?”
“判了。姓孟的斩首,姓韩的被断手足,令觽三日,凌迟处死。哎呦,阿弥陀佛,快别说了……”
她比了个手势,老嬷嬷倒吸一口凉气,也念了几声佛,然后都禁声不语。
姓韩的、姓孟的、降封端王,他们说的,难道是真宗朝的那场大火?
我在网上查过这段历史——是真的。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记载,印象深刻。
说是有个掌酒茶的宫女,叫韩小姐,跟我爹府里的亲事官孟贵好上了。两人想私奔,但没钱,就偷王府里的宝器,偷多了被我爹的乳母发现。眼看要受罚,韩小姐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放火趁乱逃跑。
结果那晚刮东北风,火一着起来就收不住了。
先是烧了荣王府,接着烧了雍王府、相王府——东宫六位,烧了个精光。相王运气好,及时拆了东墙,带着军士往外抢东西,保住了七八成。其他的几位王爷,哭都来不及。
火烧进皇宫以后更惨。仪鸾司、朝元殿、长春殿,一路烧过去。最要命的是烧了内藏库和左藏库——那是国库啊!太祖太宗两朝的积蓄,全在那儿放着。
皇帝跟宰相哭诉:“两朝所积,朕不妄费。一朝殆尽,诚可惜也。”
然后还烧了秘阁史馆。那是国家图书馆,八万多本藏书。采苓说,那天晚上,风里飘着烧焦的书页,有些飘到了几十里外的汴河南岸。
“香闻十余里”——香药库烧起来的时候,汴京城里飘了几天香味,几乎所有人都能闻见。
可是那香味里,烧死了一千五百多个救火的兵卒,还有数不清的宫人,“相压死于煨烬中”。
曹王夫人差点跳进火里,被人救了下来。
真相查明后,宋真宗震怒,下诏将韩小姐先断其手足、示众三日,再凌迟处死;知情者孟贵等人被处斩,其余相关人员也按罪论处。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天都这么乱。
想到韩小姐的处境,我浑身发冷。
断手足。示众三日。凌迟。
一个想和心上人私奔的女人,一个想带她逃走的男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那些救火而死的士兵,那些没来得及逃出的宫人,那些被压在煨烬中手足还在动的人……他们又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的父亲?
我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写过几百万字的悲剧,现在终于知道真正的悲剧是什么了。
不是男女主爱而不得双双赴死。
是活生生的人,被火烧死,被砸死,被压在废墟里手还在动,然后被牵连,被降罪,被砍断手足游街示众。
这才是真的悲剧。
而我,现在就躺在这场悲剧的余烬里。
——
第二天,阿爹来了。
那张脸一出现在门口,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宽额,丰颐,眉骨高耸,眼睛深邃——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往那一站就让人腿软。
但我知道他是谁了。
荆王。端王。八贤王。我爹。
他被降封了,被参了,被牵连了。可他看起来还是那样,腰板挺直,眼神沉稳。
他坐在床边,看了我半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掌粗糙,茧子刮得我头皮发痒,但动作很轻。
他开口,声音很低:“好些了?”
我点头。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忍住了。站起来,对韩婆吩咐了几句,走了。
韩婆后来说:“阿郎这几日忙宫里的事,日日往政事堂跑,就这会儿抽空来看你。小郎君,王爷是真疼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疼我。眼神骗不了人。
可我也知道,他现在日子不好过。
——
又过了几天,大哥来了。
他比阿爹温和多了,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说话也慢,我大致能听懂。
“弟弟。”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个纸包,“吃。”
纸包打开,是桂花糕,压成小兔子的形状,憨态可掬。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软,有桂花香。
韩婆在旁边说:“大少爷特意让人去潘楼街买的。那家的桂花糕,汴京一绝。”
大哥憨憨地笑,不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他。老实人,不用想太多,挺好。
——
两个姐姐是下午一起来的。
大的十岁左右,端庄,像个小大人,进门先给韩婆行了个礼。小的七八岁,活泼,一进门就往我床边凑。
“弟弟认得我不?”大的问。
我摇头。
小的笑了,伸手戳我脸:“傻弟弟。我是二姐,蘅娘。这是大姐,惠娘。”
惠娘嗔她:“蘅娘,别闹。”
蘅娘不听,趴在我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弟弟,你好些没?我带你去玩啊?后园有可多鱼了,红的黄的,还有一条金的,可好看!”
采苓在旁边小声说:“奴婢也跟小郎君说过。”
蘅娘看她一眼:“你说了?那我岂不是没得说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我觉得有点好笑。
惠娘把我往里挪了挪,坐在床边,轻声说:“弟弟别理她。你好好养病,等好了,姐姐带你去街上逛。”
“街上?”我问。
“嗯。潘楼街,可热闹了。有卖吃的,卖玩的,卖花,卖鸟,什么都卖。”
我听懂了。
潘楼街。《东京梦华录》里写过,北宋最繁华的商业街。
我突然有点期待。
——
晚上,我问韩婆:“二哥呢?三哥呢?四哥呢?”
韩婆脸色变了变。
她压低声音:“二少爷……这个时辰在睡觉。他晚上才醒。”
我愣住了。
睡觉?晚上才醒?
“那……什么时候醒?”
“夜里。二少爷夜里精神最好,能一宿不睡,看书、写字、赏月。白日里就睡,雷打不动。”
我:……
这是什么作息?昼伏夜出?
“三哥呢?”我又问。
韩婆脸色更难看了。她没接话。
采苓在旁边小声说:“三少爷被关禁闭了。”
韩婆瞪她一眼,采苓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关禁闭?为什么?
“四哥呢?”我赶紧换话题。
韩婆脸色缓和了点:“四少爷在佛堂念经。他每日都要去佛堂待几个时辰,雷打不动。等忙完了,会来看小郎君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心里已经把这三个哥哥记下了。
二哥允良,睡觉专业户。
三哥允迪,关禁闭,原因不明。
四哥允初,佛系青年。
加上大哥允熙,老实人。
七兄弟姐妹,活下来四个哥哥两个姐姐,我是最小的。
这个家,有点意思。
——
那晚我睡不着。
不是不舒服,是想家。
想我妈煮的砂锅粥,想我爸沉默的侧脸,想普宁老家的老屋,想门口的龙眼树。
他们知道我死了吗?
电脑漏电那一下,他们会不会收到消息?我妈会不会哭晕过去?我爸那个闷葫芦,会不会一个人坐在客厅,抽一整晚烟?
我翻了个身,眼泪悄悄流下来,洇在枕头上。
韩婆以为我睡了,没进来。
真好。
我一个人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没力气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我妈在喊我吃饭,喊的是潮汕话。
“嘉禾,食饭咯。”
——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韩婆看了吓一跳,赶紧问:“小郎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指指眼睛:“痒,揉的。”
韩婆将信将疑,但还是让阿藻煮了鸡蛋,剥了壳,在我眼皮上滚。热热的,挺舒服。
阿藻动作轻,一句话不说。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糟。
有阿娘,有阿爹,有大哥,有两个姐姐,有韩婆,有阿藻,有采苓。
还有一个昼伏夜出的二哥,一个关禁闭的三哥,一个念佛的四哥。
——
下午,四哥来了。
他穿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轻得像猫。他坐在床边,看了我半晌,开口说了一句话:
“弟弟,佛说,一切皆有定数。”
我:?
四哥又说:“你这一劫,是定数。熬过去,就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阿爹那样轻。然后站起来,走了。
韩婆在旁边叹气:“四少爷就是这样,三句话不离佛。”
我没说话。
我看着四哥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家可能真的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
晚上,采苓给我掖被子的时候,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小郎君,你知道吗,三少爷的禁闭解了。”
我一愣。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三少爷是因为……在宫里,对那个……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脸突然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宫里?对那个?哪个?
“采苓!”韩婆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出来!”
采苓吓得一哆嗦,赶紧跑了。
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
三哥。
那个我还没见过的人。
他到底干了什么?
——
窗外,敲打声还在继续。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一场大火烧过之后,所有人都在忙着修补。修房子,修书,修名声,修人心。
我也在修。
修我的舌头,修我的腿,修我的脑子,修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一个月了。
我终于知道这是哪一年——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年,公元1015年。
我终于知道我是谁——赵嘉,荆王赵元俨的幼子,端王赵元俨的幼子,八贤王的幼子。
我终于知道这个家都有谁——阿娘王若兰,阿爹赵元俨,大哥允熙,二哥允良,三哥允迪,四哥允初,大姐惠娘,二姐蘅娘。
还有韩婆,阿藻,采苓,还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仆从。
一个月。
好像很长。
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