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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会,怎么又要开会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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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日·晴
对于各位真君、真人来说,开会是一项养生运动,不过是耗点时间罢了。
会开得越长,他们越从容,反正对于做决断的人来说,会开完这事儿就翻篇了,至于后续谁去干,那是“道法自然”的事。
但对于底下干活的小喽啰而言,开会是实打实的耗心费力。越是短会,布置下来的活越重。这是修真界第一条铁律。
当一位真君不停地在开会,说明他职阶越来越高,开的会越多,说明他越重要,越不可或缺。当一个喽啰不停地在开会,说明他是宗门里最苦的那头牛马,多开一场,多接十桩活。
开会这东西,不仅占用宝贵的干正事的时间,还是新增工作量的可怕来源。
所以,一听说开会,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日,道枢院扔下来一堆玉简数据。
打开一看,原来咱们宗门的“天骄弟子培养”一项,数据那是相当感人,直接垫底,一骑绝尘的那种靠后。
我们可是名门啊!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数据居然比隔壁那些野鸡仙宗还差?
这像话吗?不像话。
于是得开会。
传功殿副殿主痛心疾首,捶着桌案发表重要讲话:“必须深刻反省!必须深刻整改!必须把这个指标给我拉上去!”三个必须,字字铿锵,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各峰副座真人点头如捣药,痛心疾首,气氛凝重。
等玉简传到手里,大家低头一看具体数据。
噗嗤。
有人没憋住。
全国排名数一数二的那两座仙门,数据比我们还难看,那两位老大哥的数据赫然有垫底的,相比而言我们还不算最难看的。
全场陷入微妙的沉默。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不是真差,只是对于这些表面功夫,没什么表现机会的普通宗门更有精力去搞指标、美化数据。最起码对于本人这个小喽啰来说,那么多要干的活,哪样也不能少,什么都是既要又要,哪有那闲功夫去屎上雕花。
但这话能说吗?不能说。
道枢院是修真国最高领导机构,既然道枢院发话了,那必须得积极整改。更何况道枢院还使了狠招,威胁各大宗门,干不好的就要摘牌,取消灵石支持。什么最有效?断粮这一套最有效啊~
干活吧,埋头干活吧。
接下来是灵石分配改革。
这个也得开会。
新方案谁来写?这问题还用问吗,当然是那个不想写也得写的人写。
小喽啰不但要写方案,还得把所有传功长老、授业先生的“贡献度”算个底朝天。谁开了几坛法会,谁带出了几个筑基弟子,谁炼丹炸了几口炉,谁养的灵兽把药田啃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拎出来挨个分析。
我争分夺秒处理着万象玉碟里滚动的各项琐事,表情管理得很好。
心如止水。
或者说,心如死水。
步入议道阁。
好家伙,一进门,两位正职峰主镇场子,数位副峰主压阵,剩下的全是各脉首座,个个都是有头有脸有资源的人物。
全场就我一个无权无职的。
但我有活儿呀,真特么荣幸。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永远不知道某个决策最初是哪个闲人拍脑门想出来的,反正最后都写着“首座审核通过”,那就默认都是大能们的英明决策呗。
搁我刚入宗门那会儿,见到这种阵仗,只会往角落里缩,连喘气都得挑领导吸完的空档。
现在可不一样了,管他来的是谁谁,找个位子一座,有时候还不当心抢了首座的C位。
反正最后活儿还得我干。领导们负责英明决策,我负责把英明决策落地成渣。有事说事,不带情绪波动——波动的力气还得留着干活。
“XX,是不是这样?”
啊?是哪个大人物在问我?我正在见缝插针处理着其他事,茫然抬头,迅速反应:“嗯嗯,应该是这样。”
“那个签押文牒,众仙君都觉得条件过于严苛,不敢签押,怕兑现不了。嗯,这最低要求是宗门下的死命令,宗门内所有仙君,一刀切,一视同仁,我们丹鼎峰也不例外。所以嘛,那个谁,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签就是。”峰主开口了。
他端坐上首,姿态从容,仙风道骨,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里写满了通透:“反正数年后真正兑现考核的时候,本座已经下台了,掌门也换届了,爱咋咋地~”
我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心里一群乌鸦飞过。铁打的宗门,流水的首座,到最后收拾残局的不知道会是哪个倒霉鬼。诚然,每一任首座也都给前任收拾过烂摊子。
说起我们这位峰主,方方面面只能用“讲究”二字来形容。
虽然岁月不饶人,鬓角已然飞霜,但他始终气质在线,风度翩翩,当得起名门的排面。但凡公开场合,他必定正装出席,谈吐优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大家风范。
但他也是个爱捣糨糊的主儿,要说自身修炼,他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但要说首座这个活儿,摸鱼他是专业的。他有一种极度的松弛感,谁伺候他谁费劲,皇帝不急太监急。
记得有一回,宗门召开年度大议,需要他汇报丹鼎峰一年的功绩。结果他讲着讲着就飘了,从剑道弟子课业不佳,扯到了他年轻时下山历练遇见的一只兔子,又从兔子扯到了丹鼎峰新出的辟谷丹口味太淡,最后差点要现场吟诗一首。
副峰主急得当众打断:“不是告诉过您该怎么讲了吗?您怎么不按教您的来呢!”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副峰主说完自己也傻了——这算不算以下犯上?明天会不会被发配去看守灵兽圈?
峰主却摆摆手,云淡风轻:“好好好,还是你来讲。”
事后复盘,副峰主追悔莫及,提心吊胆了小半年。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
后来大家悟了,峰主是真的懒得计较。计较多累啊,不如省点时间独善其身,修炼参悟。
散了会,我抱着那摞能压死人的玉简,走在回司务阁的路上。
路过第四参玄阁,那树白玉兰还在。
花瓣落了一地,在夕阳里泛着惨淡的白光,像极了我们这群小喽啰——开完花就谢,谢完就扫走,没人记得你开过。
明天还要开会。
又要开会,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