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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老式挂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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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挂钟在死寂里又爬了一格。
99 号还蹲在那堆霉味里,指尖悬在墙面那串数字上方,没敢往下写。
铅笔头钝得厉害,在斑驳墙灰上蹭出一道浅淡的印子,像条不敢伸直的线。
“怎么不写?”金币压着嗓子问,老眼在昏暗中亮得发贼,“昨天那道,你不是在脑子里算出来了?”
99 号没抬头,只轻轻摇了下头。
他不认字。
一个两个,凑在一起能猜出大概,可一多,就成了密密麻麻的乱麻。他能看懂数字,看得懂加减乘除,看得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可字,对他来说,还是一堵墙。
题集上每一道题前面,都堆着一堆他不认识的东西。
“箱子”两个字,他是猜的。
“搬”、“剩”、“最少”……他只能对着形状,半蒙半猜,把意思拼起来。
别人听广播是听折磨,他听广播,是在认字。
女声念一句,他就在脑子里刻一句,把声音和纸上的形状一个个对上。
“写。”金币把铅笔头往他手里又送了送,“没人看见。这儿的监控早坏了。”
99 号指尖微微一颤。
他终于落下笔。
先写余数。
2。
3。
2。
再写 3、5、7。
数字在他手下格外听话,一行一行排得整齐,比疗养院所有规矩都规矩。
广播还在远处嗡嗡地响,那道题还在一遍一遍循环:
“有若干只重量相同的箱子……问:这些箱子最少有多少只?”
99 号盯着墙,脑子里的数字自己在跑。
3 和 7 都余 2,那先找一个满足这两个的数。
23。
再拿去试 5。
23 除以 5,余 3。
刚好对上。
他笔尖一顿,在墙最下方,轻轻落下两个数字。
23。
动作轻得像怕把答案吓飞。
金币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老人不认字,也不认题,只认得 99 写出来的最后那串数。
“对?”
99 号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被窗外的闷气吞掉。
他不是天生会算。
只是一看到数字,脑子就自动安静下来。
那些乱哄哄的、记不起来的过去,那些护士的眼神、病友的笑、铁门关上的声音,全都暂时退开。
只剩下一条干净的路。
从题,到答案。
“你跟我们不一样。”金币忽然说。
99 号抬眼。
“他们是疯了,”老人往门外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是……被关在这里学东西。”
99 号没接话。
他不懂什么叫“被关着学东西”。
他只知道,广播天天放题,墙里藏着本题集,而他刚好,能看懂数字。
像是有人提前把路铺好,就等他踩上去。
“再写一道。”金币翻了翻那本破题集,“下一道,你念念。”
99 号目光落在下一题。
字还是一堆陌生的影子。
他一个一个认,很慢。
“甲、乙……”他顿了顿,“两、人……”
念得磕磕巴巴,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金币安安静静听着,不催,不笑。
在这座所有人都“正常”、都听话、都跟着广播说“天气晴”的疗养院里,只有这个角落,允许一个不认字的人,慢慢念出一行他半懂不懂的题。
99 号看着墙上那道清晰的 23,忽然轻轻问:
“金币,字……很难吗?”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难。”
“可比算题难多了。”
99 号低下头,指尖又摸上那道答案。
他会算。
可他不认字。
会算,不认字。
像一个人有一双能跑很远的脚,却偏偏看不清路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两人同时一僵。
“查房的过来了。”金币立刻把题集往杂物堆最深处一塞,用破木板盖住,“快走,被抓到这儿,你我都得挨针。”
99 号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 23。
那是他在这座连天气都要被规定的地方,
唯一亲手写出来的、真真切切的东西。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储藏室,掩上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废弃区重新沉入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广播声又清晰起来。
依旧是那道题,一遍又一遍。
【……问:这些箱子最少有多少只?】
走廊尽头,阳光依旧不存在。
天空依旧是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只有墙上那一行小小的数字,
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