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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星 “勺口最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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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宿门前的长坡下来,沿着大路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很普通的自建房,只有两层楼,水泥砌成的墙上刻着一道道斑驳的裂痕,第二层的窗户在月光下泛着年代感的深蓝色。
小院里种着很多野花,一只上了岁数的大黄狗被链子拴着,正趴在地上酣睡,听见细微的声响,它耳朵一动,抬起豆粒大小的黑眼睛打量着来人,似乎确认没危险了,又埋头继续睡过去。
梁清观屈指敲了敲门,没人,于是便扬声喊了句:“陈叔。”
很快一位面容黝黑,干瘦的老人下来了。
他似乎刚从被窝出来,开门前还在给自己披外套,一见到门外的人,惊讶地“嚯”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医院给我放了个长假,昨个儿才回来的,没来得及联系您。”
“民宿停水了,我朋友还没来得及洗澡,就想来您这借个水。”
常玺摆出了乖巧的长辈们都喜欢的表情,“麻烦您了,我叫常玺,叔叫我小常就好了。”
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黑发黑眼,鼻梁驾着黑框眼镜,清清秀秀的年轻人,陈叔笑着说:“哪里麻烦咯,快进来,外头风大。”
进门就是客厅,正前方挂在墙壁上的一副很有年代感的迎客松图,迎客图下面摆设红木家具,沙发上堆满了小孩子的玩具。
在那琳琅满目的玩具堆里,常玺一眼就看到了一只穿着花裙子,缝了线的旧布偶熊。
那只小布偶熊睁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端坐在一堆毛绒玩具中,就这样静静地和他对视。
“小常你在这里洗吧。”
“啊,好的。”常玺应道。
卫生间不大,但是很干净,放洗漱用品的钢架上放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红牡丹花的搪瓷脸盆。
常玺把装衣服的袋子挂在一边的挂钩上,打开花洒,想调试一下水温。
但他没用过这种老式的淋浴系统,不是太热就是太冷,研究了很久才调试出适合的水温。
水雾升腾,热气四起,水淋下来的那一刻,常玺舒服地长叹一口气,他仰起头,热水劈头盖脸地打湿柔软的黑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埋进锁骨。
卫生间隔音不是很好,但水声交杂,梁清观和陈叔的交谈声隔着朦胧的水墙也听得不是很清楚。
常玺只能自己瞎琢磨。
洗完澡出来时,陈叔已经离开了。
门前只留下梁清观一人,正专注地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道身影溶于月色,就像那一点月晕的冷光,风一吹就散开了,一时间常玺竟然忘记了要出声叫他。
直到梁清观转过身,见他提着袋子一声不响地站在原地。
“洗好了?”
常玺一点头,问道:“陈叔呢?”
“他上楼睡觉了,我们一会儿走不用招呼他,直接把门带上就好了。”
又安静了下来,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对了,你刚刚在看什么呢?”
“星星。”梁清观说完,又抬头望着夜空:“今天的星星很多。”
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夜空中繁星点点,每一颗都那么大那么亮,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常玺被震撼到了。
“那颗是木星吗?”他指了指东边最亮最大的那一颗。
梁清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
常玺来了兴致:“你能找到北斗七星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梁清观还真知道:“你看那边,形状很像勺子的星群。”
常玺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梁清观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勺口最亮的那一颗星星是天枢。”
“天枢星下面是天璇。”
“延长出来五倍大概,最亮的这一颗,是北极星。”
梁清观说得很慢,似乎有意等着常玺去一颗颗辨认星星。
“小心点不要指到月亮。”
“为什么?”
“会被割掉耳朵。”
常玺一愣,原本觉得这话说的很滑稽,却见对方表情严肃,不由有些心虚。
“啊……真的吗?”
梁清观眉目一松,轻轻一哂,移开视线。
“逗你的,只是小时候老人有这个说法罢了。”
常玺心跳不受控制地慢了一拍,人紧张的时候就格外的忙,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佯装要拍照来掩饰自己的异状。
可是一盯着取景框,却觉得那些星星们像集体醉酒一样,晕晕乎乎闪烁着,怎么也对不了焦。
梁清观问:“能拍到吗?”
常玺不自在地往旁边移了一小步。
“应该拍到了。”
才怪。
“我们回去吧。”他只能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
梁清观看着他,突然提出邀请:“要不要去海滩逛逛?”
常玺构想过会在什么样的情境下来到海滩。
那应该是个心情闲适的,晴朗的早晨,太阳光线正好,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碧波荡漾,闪着碎光。最好还有一阵恰到好处的,温柔的海风。
此时此刻,他离这片海域如此接近,尽管和想象中的相差甚远,心情却也不差。
只是夜晚的海边确实有点冷,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梁清观问他:“要不然我们还是上去?”
“没事。”常玺把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严严实实遮住脖子,“其实还挺舒服的。”
不是客套话,好像有点爱上吹海风的感觉,很惬意,大脑思绪清空,好像所有烦恼都暂时能够抛之脑后。
“稍微走快一点吧,沿着这条路,很快就能走回去。”
常玺应了声,他微眯着眼睛,走在柔软的沙滩上,流沙渐渐陷落,那种醉酒的感觉又来了。
“所以这里是你的家乡吗?”
“嗯,但我已经有将近三年没回来了。”
“为什么?”
“工作太忙了,抽不大出空。”
如果职业是医生的话,常玺完全能理解梁清观口中的太忙了。
他说:“难怪陈叔看见你很惊喜,他好像叫你明天过去吃饭。”
“再看看吧。”梁清观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到他好像没有那么多欣喜的情绪,哪怕是再次见到一位很疼爱他的长辈。
这种平静很怪异也很自然,常玺想了想:“你是不是一开始并不打算来找他。”
梁清观笑着问:“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一种感觉,”常玺实话实说,“但我的直觉一直不太准,你听听就好了。”
梁清观移开了看着他的视线,温声道:“但是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还没想好要不要联系他,毕竟太久没见面了,总觉得会打扰他。”
“他很开心能再见到你。”
梁清观颔首:“是啊,他一直是个很热心肠的长辈。”
或许是边走路边聊了会儿天,也不觉得多冷,反而热了起来。
他抬起头,触目所及是满天的繁星,突然觉得这样的平静生活也很好,很惬意。
勺子一样的是北斗七星,最前面最亮的是天枢,第一颗是天旋,
常玺突然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都认出来了。
来不及将这个喜悦分享,他心神一晃,脚上踢到什么东西,下一秒,失去平衡地向前倒去。
他认命的闭上眼,已经做好平地摔的准备,一张手掌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被拽了回来的那一刻,都还有些心神恍惚,天马行空地想为什么十月末近十一月的时节,还能闻到栀子花的香气。
梁清观已经松开他的手,弯腰捡起来那个绊倒他的空酒瓶。
“丢一下垃圾。”
“好的。”
望着梁清观远去的背影,常玺竟觉得自己的指尖随着心脏频率有些发抖,许久他才后知后觉,不是十一月末的栀子花,而是梁清观沐浴露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