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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夜间私话 ...
这新买的驴脾气比落在赤龙寨那只大些,得用苞谷哄着才肯跑快点。
姜天涯头几次驱车有经验的很,但这回不赶时间,任凭那驴倔脾气慢悠悠地走,她时不时拍下驴屁股以示警醒,晃荡着往春月楼去。
到了地儿,她指名要了试也没试的浊酒,随后就着里头摆设出的点心,边吃边在镇里转悠着,顺手买了不少些果脯熟食等零嘴。
晃荡到了镇中央百年老树下,见一堆老人小孩围坐着纳凉谈天,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围观人听得聚精会神。她于是勒了缰绳,停下听了片刻,原是有一人正说着才子佳人的老掉牙故事。
她对这种故事没什么兴致,但此地风凉习习,人声和睦,倒挺惬意。
一圈坐着的人没不认识她的,纵然她年数不大,但声名远扬,长得也精神伶俐,见她停了,颇有兴致地给她递过去一把扇子,她接过去,分了些零嘴出来,叫一群孩子围着她直打转。
姜天涯冲他们一扬眉,“今日便只有这些了,我买回去还有要事办的!”
正和他们拉扯,人群忽地“嘘”了一声,很快那些孩子便蹿地从她身边跑开,直去了另一侧——那贺举人正一身浅蓝长衫打跟前路过,肩宽人直,面若冠玉,学生们围着他蹦蹦跳跳,他也似没什么知觉,无滋无味地继续走他的道。
“贺举人哪儿都好,就是没什么人气儿。”身旁一人道。
“可不呢,要不然早有人给他提亲去了。”
“这你可就不知晓了吧,他可功名在身,能没人赶着提亲么?只是听说贺举人把那些媒婆都拒了,说什么未登科前不成亲的话!”
姜天涯听着直笑,无论哪里人,闲来无事就爱给人说媒。
她见那贺琢身单力弱,手里不知提着什么,摇摇欲坠地走着,似下一刻便要栽倒在地,心念一动,驱着驴车跑了两步,拦了他的去路。
贺琢这才止住步子,目光缓缓由上到下落到姜天涯脸上,“姜姑娘?”
“贺举人,打哪儿来呢?”
“我,我去买了些米。”他有些吃力地晃了晃手中的袋子,露出削瘦苍白的腕骨来。
姜天涯微微皱眉,说起来贺琢原先家里经商,在镇里算得上富庶,但其爹娘不幸落水遇难后,家里便被亲戚们瓜分的差不多了,念及着他身有功名,只留了他一个院子。
也亏的这个院子够大,够他开间书塾,要不然他估计得饿死。
“上车吧,我载你一程。”她拍了拍车板。
这动作引来身后那群人一阵哄声,有人道:“姜姑娘可是看上了贺举人?那可得排着队等媒婆上门提亲了!”
“我若看上还用得着别人替我说亲?”
姜天涯冲那些人一笑,露出白净的牙齿,转头对有些不自然的贺琢道:“快点,正好我还要买些你们读书人的东西,你帮我考量考量,这方圆几里也就你擅长此道了。”
贺琢闻言顿了顿,侧身坐上了车,姜天涯拍了把驴屁股,车身朝前动起来,速度不快,那些孩子还一路追逐着。
“莫跑了你们。”
贺琢这个先生对那些学生来说威严不足,见劝阻无用,才问姜天涯:“姜姑娘是想读书么?我那儿有不少,你大可以借阅。”
“不是我,是我师弟……上回夜里你见过的,可还有印象?”
“喔。”贺琢目光落在她盈润的侧脸上,“你待你师弟贴心至此,想来他也是个有才学之人。”
“什么有才学!”姜天涯笑出声,心道他就是个酸腐腌入味的少爷。
“他就是个事多的,爱讲究。”
贺琢抿嘴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说什么,绕着巷口转了几个弯,到了那文人爱进的琼巷。
琼巷概来出售笔墨纸砚、书画古玩之物,不过北回镇人读书人不多,除了赶市集时古玩字画老板们会去搭个摊凑凑热闹,多数时节这行都冷清的很。
故很多人称这儿为“穷巷”,又因挨着一酿醋的铺子,巷子里成日飘着醋味,另有一名为“酸巷”,结合起来便是“穷酸”,听这名便知晓此地对书生的偏待了。
“到了,你可有日常来往的铺子?好叫给我便宜点?”
“随我来。”
大约是见着这些东西他心生喜欢,贺琢一下子腿脚有力起来,走起路来不似往常虚软,姜天涯得快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他去的那家店正挨着那醋铺子,满鼻醋味,直冲脑仁,姜天涯一口气憋住,几步推着贺琢入了里屋,这才大口吸着气。
“这地儿开店,不怕这些书纸什么的都被沾染上了酸味吗?”
店老板见着两人一道进来有些意外,转而笑道:“那也没法子,此地租金便宜,若说气味么,贺举人常来,你该问问他。”
姜天涯拧着眉,看向贺琢,只见他罕见地笑了下,摇了摇头,“约摸有一些,放一放便好了,要紧的是比其他铺子便宜。”
“当真如此?”姜天涯看向老板。
那老板苦笑一声:“贺举人是我家常客,便宜是该的,姜姑娘是贺举人带着来的,自然也该如此。”
“只是啊,”他话音一转,拉着贺琢道:“下回拉人可别这般说了,我可没回回便宜的本钱呐!”
姜天涯嘿嘿一笑,沾了便宜自然要卖乖,“放心吧,今日是我胡搅蛮缠叫贺举人陪我来的,下回我便也是熟客了,不打紧!”
老板闻言看了眼贺琢,见他神色无异只是微微侧身,龇牙一笑:“自然,姜姑娘自此便是熟客了,你要看看哪些?”
“你方才说是读书人的东西,是笔墨纸砚都要么?”贺琢回头问了声,“你师弟他是才读书,还是只缺了些?”
“平日用来记账写字……笔同砚,墨应该有,那只要些纸便好了,不过若有便宜的笔,再来支也无妨,我自己使。”
姜天涯凑到他身边相看,对那些并不十分懂,她只知晓纸有粗细之分,但对笔便一窍不通了。
“那便这种吧。”他替她选定了一沓交到她手里,又道:“至于你自己要写的笔,不嫌弃,我那儿还有几支未使过的,明日得空了给你送去。”
“如此甚好。”
能省则省,姜天涯心道沾了举人手的笔,她将来写字兴许也能长进些。
那老板嘴角挂笑接了她递去的纸,“贺举人当真大方,听闻你那笔是知州大人亲送的吧~”不等他回答,又对姜天涯道:“这一沓五十张,共五百文,给姑娘便宜,便收你四百五十文吧。”
姜天涯正看着贺琢,要问他那笔是否那般精贵,就被老板这要价给惊了下,“多少?这纸这般贵的么?”
老板一摊手,“要不书生多贫苦,就因读书价高呀,寻常人可读不起。”
“你若未带够钱……”贺琢就要从衣袖荷袋里掏钱袋,姜天涯一手拦住,“我带够了,只是不想这纸比酒还要贵。”
掏出那四百五十文,她觉得日后不能再做这种好事了,林和尘要读书写字,便叫他自己挣钱买吧。
“那便回吧,天色不早了。”贺琢看了眼老板,催促道。
姜天涯深吸了口气,将那纸收起来,掀开门帘,便见夜幕下自家那驴车前正有人在用苞谷逗驴子,驴子直拉栓似的叫着,她就要呵斥,那人一回头,竟是德二。
“你怎么在这儿?”
德二满脸揶揄地看过来,“这个时辰能做什么,家里做饭缺醋,便来打壶醋,师姐同贺举人平日八竿子也聚不到一处,今日怎么这般……”话也没说全,暧昧地挑了挑眉。
“你那林师弟缺了纸,我找贺举人帮我选纸。”
姜天涯坐上了车,示意贺琢也上去,德二不请自便也蹭了一程,瞧见车上那些吃食,心领神会明天的日子。
“明日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吧,没什么可准备的,倒是你们,可想好送什么礼?”
“那可得保密,我们家娘子特意给我挑的,诶贺举人,明日可得空,我们铺子明日热闹,过来吃个酒如何?虽说你头脑精贵,偶尔吃一些也不打紧吧?”
他极其顺畅地转到贺琢身上,后者只是略笑了笑,“明日若有空,我也是要拿笔给姜姑娘的,只是书塾那边歇课有早有晚,你们不便等我。”
“那就行。”车到了拐角,德二拉着贺琢一道下了车,自来熟地勾肩搭背,姜天涯看了他们一眼,冲德二身影喊了句,“别烦贺举人了,他还要读书呢!”
德二冲她挤了个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姜天涯长吁了口气,驱着进了姜家后院,卸了车,再将驴子赶进圈里,喂了点苞谷,才将酒和吃食顺着后院小门拎回了她自己屋。
这个点尚早早,但入了屋,外头一片清明,三人似都已经歇下,她浑不在意地洗漱罢躺上床。
只是躺了许久,也不知是时节、还是活计不如从前多,睡意迟迟未上来,翻来覆去半日,姜天涯呼出口气,趿着鞋起身,打算去院内转悠转悠吹吹风。不想才推开门,院里已经站了一人——林和尘只着单衣,侧身望着天上残缺的月,一动不动。
“赏月呢,师弟。”
都道十四的月亮十五圆,今日并不适宜赏月,她也不过是在逗人。
姜天涯几步躺进离他几步远的躺椅上,见他没吱声,又不嫌累地拖着躺椅到了他左前方,这才发现他眼底透亮,竟是在对月落泪。
这个爱掉金豆豆的哭包,又是谁惹到了?
屋里除了她再无闲人,姜隼对他一向又客又气,莫非是冰儿?
她抬眼往前,他们睡的那屋门是掩着的,里头昏黄的烛火正亮,透过光影,能瞧见点冰儿印在墙上的影子,论姿势大约是在做衣裳。
冰儿可不是这么气定神闲的个性,姜天涯在心里否掉了。
她就要极不情愿地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想时,林和尘却抹了泪抬脚要走,姜天涯见他脸嫩眼红,一副惨兮兮模样,一时心软,开口留了句:“师弟,你若有烦心事,师姐请你喝酒如何?一杯解千愁,这可是古人说过的话。”
“上回醉成那样,你还要喝?你喝便自己喝,莫拉上我,免得又被你诬陷。”
他别过脸,吸了几下鼻子。
姜天涯回屋拿出那斗浊酒到了他跟前,“你自己瞧,这是浊酒,清甜的很,一人饮干五斗都见不得醉三分。”
说着便拆了酒封,往一旁的茶盏倒了两杯,林和尘转过身来,“好端端的你买什么酒?又到了松快的日子?”
“这么说也成。”姜天涯将一杯推到他那侧,“明日我生辰,预计铺子里的人一块吃点喝点热闹下。”
林和尘身形一怔:“你也明日生辰?哄我呢?”
“嗯?”姜天涯喝了口酒,“这有什么可哄的,再说什么叫也,说的好像你也明日生辰一般。”
“你当真是明日?”林和尘不答反问,叫姜天涯顿时明白了几分。
“是,可真是凑巧,咱俩竟同一天生辰。”
她对着茶盏比了个请,也不劝阻,拉回了躺椅重新歪下去,“这么算起来,我便足足大你两岁,我十六,你便十四了。”
林和尘看她不像是在说假话,拉了椅子坐下,认命将那浊酒一饮而下,果如她说那般,清甜可口,寻常酒味几乎没有。
“这酒滋味不错。”他点头赞道。
“可不嘛,最便宜的酒,可都是多数人拿钱堆出来的味道,能不好喝?”
林和尘一时觉着这话颇有深度,同她一人一杯对着残月喝了几轮,总算想明白来什么意思,那边姜天涯的睡意才总算酝酿了些。
“既然咱俩同一天生辰,也是缘分,要不同我说说你刚才为何落泪?”
林和尘半口酒咽了两回,“你看错了。”他执拗地转过了身,不看她。
“你在我跟前都哭多少回了,我可从未对别人说过,有必要这般遮掩?”
她声音渐浅,少有的柔和,林和尘闻之一愣,回头看去,见她窝在躺椅上,迷蒙着眼看着天,神情恬静。
他看了会,犹豫片刻,淡淡出声,“往年生辰,身边多少有家人在侧,如今我一人,有些惆怅罢了。”
“想他们了?”姜天涯应了声,“那也正常,不过我娘去世的早,我很久没有这种体会了,早忘了思念是什么样的感受。”
姜天涯挖心搜胆地想着话安慰眼前少爷,“但我觉着若他们知晓你这般思念,应该会很开心吧。”
这是林和尘从未想过的角度,他诧异地继续看着姜天涯,莫名地想再听她说些什么。
“我学过一首什么诗,其中有一首叫什么千里共明月,如今不在一块,但看到是同一轮月,这般想其实也挺浪漫,你说呢,师弟?”
林和尘有些木然,“那是千里共婵娟,连这小儿都会的诗都瞎凑!”说罢便笑了声,姜天涯见他情绪上涨,唇角勾了勾,“这不差不多的意思么,你懂便行了。”
“你这副态度若见了我夫子,定要被他责罚抄三百遍!”
“那你那夫子手段不太行,还不如你呢。”姜天涯摇摇头。
林和尘不解,“我又不是先生,何来手段?”
“约法三章你都忘了?看来日后是不必遵守了。”姜天涯收了大半斗酒起了身,“夜深了师弟,早早歇息吧,明日铺子大约会闹一阵子,留点精神头。”
林和尘看着她的身影入房不见,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拧她脸的事。
方才还感伤不已,这才几刻,又被她扯到这些睚眦必报的事上去了。
林和尘松了手中的茶盏,低头却又是笑了下,凭她东拉西扯,倒也将不必要的情绪散了些。
细思索起来,和姜天涯一块朝夕相伴,也不全是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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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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