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毛牙线

2、第二章 · 灵爆 程应清没有

　　程应清没有睡。

　　她靠在石头上，裹着一件不怎么挡风的外袍，盯着矿脉入口。夜里那些灵光更明显了，不再是一闪一闪，而是在抖。像火苗被人吹了一口气。

　　地面的温度还在升。

　　她每隔半个时辰就把手贴一次地面。第一次是微热，第二次是温热，第三次——她把手缩回来了。烫。不是夸张的烫，是那种你把手放在刚关掉的灶台上的感觉。不至于伤人，但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站起来，准备去找陆昭宁。

　　没走两步，地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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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地震。地震有方向感，有节奏，你能判断它从哪来往哪去。这次不一样。地面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整片矿脉区域同时往上拱了一下，然后塌了。

　　程应清的反应比她的意识快。身体在灵力拱起的一瞬间已经弹开，落在三丈外的高处。她回头看——矿脉入口正在往下陷，周围的地面从中心向外开裂，裂缝里涌出蓝白色的灵光。

　　灵爆。

　　她见过灵爆。在宗门的案例教材里见过，文字写着"灵脉失衡导致的灵力喷涌现象，轻则毁物，重则伤人"。教材没写的是灵爆的声音——不是轰的一声，是嘶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撕开。

　　"所有人撤——"

　　她喊的时候，营地已经开始乱了。采矿队的外门弟子从帐篷里跑出来，有人穿着鞋，有人没穿。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在喊名字。灵爆的裂缝正在扩散，蓝白色的灵光柱从裂缝里冲上来，打到人身上不是割伤——是灼伤。

　　一个跑在前面的外门弟子被灵光柱扫到了肩膀。他整个人被甩出去，撞在灵矿筐上，灵矿筐散了一地。他没有叫出声，因为灵力冲击比痛觉传导快。

　　程应清冲过去。

　　不是冲向伤员——是冲向营地和矿脉之间的那条路。那是撤离通道。如果裂缝扩到那里，他们就出不去了。

　　她跑到通道口的时候，陆昭宁也到了。金丹修士的速度毕竟不一样。

　　"多少人还在里面？"程应清问。

　　"不知道。"陆昭宁的声音比平时紧，但还能用。"采矿队有一组在深处作业。"

　　"我去。"

　　"你——"

　　"你在这里稳住通道。"程应清说完就跑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比陆昭宁更了解矿脉的内部结构——过去三天她每天都在巡逻，每条岔道走过几遍。陆昭宁统管全局，不一定知道哪条路还是通的。

　　矿脉里面比外面更糟。

　　灵光从地面裂缝里涌出来，空气中全是灵力过饱和的刺鼻味道，像铁锈又像血。程应清贴着墙走，避开裂缝密集的区域。她的灵力护体勉强能挡住外溢的灵光，但撑不了太久——筑基后期在灵爆面前就是纸糊的。

　　深处那组采矿队有五个人。她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能站，两个被砸在碎石下面，一个外门弟子跪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灵光灼伤了他的面部。他在抖，但没有喊。

　　程应清蹲下来，掰开他的手看了一眼。眼睛还在。但灵脉受损了，面部经络被灵力灼穿了几条。不致命，但修为保不保得住是另一回事。

　　"能走吗？"她问。

　　那人点了一下头。

　　"跟着我，手搭我肩膀。"她又看向另外两个能站的。"你们两个把下面那两个拉出来。快。"

　　没有人问"往哪走"。她的语气不允许提问。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裂缝还在扩散，她走的那条路已经有两个路段不能用了，她凭记忆换了一条。身后跟着五个人——两个被架着走，一个搭着她的肩膀。

　　通道口，陆昭宁在那里用金丹期的灵力维持着一道防护，挡住从矿脉方向涌来的灵力波。她的脸色不好看。

　　程应清把人送出通道口的时候，灵爆的第二波来了。

　　比第一波小，但更密集。地面不再是裂，而是在碎。程应清最后一个出来。她跨出通道口的时候，身后的矿道塌了。灰尘和灵光一起涌出来，糊了她一背。

　　她站在通道外面，回头看了一眼。

　　矿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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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点人数。

　　两人重伤——面部灼伤的那个，加上被碎石压伤内脏的另一个。其他人有轻伤，但都能走。灵矿损失超过六成。设备和阵法全毁。

　　陆昭宁站在营地废墟边上，一句话没说。她手里拿着传讯玉简，需要给宗门发消息汇报情况。她拿了一会，没有发。

　　程应清在处理伤员。她不是医修，但野外任务经验多，基本的灵力止血和创面封闭她会。面部灼伤的那个弟子坐在地上，终于开始疼了，小声地抽气。

　　"会好的。"程应清说。她不确定，但这种时候得说。

　　处理完伤员她走到陆昭宁身边。

　　"写什么？"

　　陆昭宁抬头看她。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自责、还有一点程应清当时没看懂的东西——后来她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恐惧。不是怕矿脉爆了，是怕回去之后的事。

　　"实话。"程应清说。

　　陆昭宁没回答。她低头编辑传讯玉简，编了很久。

　　程应清没有去看她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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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走了三天。

　　三天里陆昭宁跟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全是关于行军安排的。每句话之间的间隔都很长，像她在斟酌每个字。

　　程应清不是没话说。她想说"那片区域的勘探报告呢"，想说"韩长老当初是怎么通过审批的"，想说"你知道问题不是出在我们身上"。

　　她都没说。

　　因为她看到了陆昭宁编辑传讯玉简时那个表情。师姐不是不知道真相。她只是在想，真相能不能说，该不该说，说了之后会怎样。

　　在一个金丹修士都要掂量真相的体制里，一个筑基后期的弟子能说什么？

　　程应清走在队伍后面，北荒的风还是那个味道，矿渣混着灰。她手指搓着食指指腹，什么也没搓到。

　　前面，青衍宗的方向，天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