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无心》林西隐

8、人参糖 喊吼雀 “人参糖，

　　不起眼的小院里，梨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得细碎花白，树下立着一排新扎的竹篱笆，凑近了，能闻到竹材清鲜的草木气。

　　一只半人高的褐色瓷瓮盛满灵泉水，源源不断地往篱笆上攀附的灵甘藤输送灵气。三丈宽的篱笆根下，错落摆着几只小号瓷瓮，灵甘藤的枝丫垂落，一滴、两滴、三滴……莹润的藤液伴着落雨般的轻响，缓缓滴入瓮中。

　　道喜蹲在一旁，抓着头顶的参须挠心挠肺，盯着这慢悠悠的速度，总觉得百般煎熬。

　　他好几次想偷偷输点灵力提速，可一想起空涟叮嘱的“没必要浪费灵力，慢慢等即可。”，又悻悻收回了手。

　　待小瓷瓮被灵甘液装满，几个巴掌大的纸片人便弓着身子，吃力地将瓮搬往一旁的柴房。

　　柴房内，灶火熊熊，舔着锅底烧得正旺。空涟换了一身利落的伙夫装扮，袖口用布条牢牢束起，在背后打了个紧实的结，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

　　大铁锅里的灵甘液咕嘟咕嘟翻滚着，腾起淡淡的甜香，他时不时按比例添入几味温养的灵草药材，耐心熬煮。等锅里的汁液缩至既定刻度，便悉数舀出，倒入铁制圆盘里，移到一旁静置冷却。

　　起锅、添料、熬煮、倒模，这套动作循环往复，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最终得了八盘直径三尺的灵甘膏体。

　　守在一旁的迷蝶再也憋不住，振翅径直撞上去，脑海里第一次清晰地传出她雀跃的心声：好吃好吃！

　　空涟唇角微扬，还未开口，道喜已经甩出一根参须，轻轻一沾便卷了些许灵甘液塞进嘴里，下一秒便眯起眼，头顶的须须都欢快地抖了起来：“好好吃！！”

　　冷却后的灵甘膏模样奇特，表面看着如果冻般紧实，指尖轻轻一碰，便漾开如水波般的纹路，转瞬又恢复原状，软糯又弹润。

　　看着小蝴蝶吃得津津有味，空涟心头忽生感慨。

　　原来不管是这神域的妖魔精怪，还是后现代的人类，对味觉的偏爱都直白相似——爱吃甜。

　　他所处的后现代，物质文明超速发达，可高度便捷的世界，反倒对口腹之欲极尽敷衍。各大研究室产的预制餐、营养冷剂、能量液充斥各处，力求在十秒内，便能满足人类一天的能量需求，鲜少有人再在意食物本身的滋味。

　　农民这个职业，早已被历史抹去，唯有极少数权贵，或是空山这般与世隔绝的地界，才有财力与土地，雇佣农人耕种，尝得到新鲜的蔬果肉食。

　　空山便有一样绝品名产——蔗糖。因山地纬度偏差极大，山背的甘蔗林长势极好，蔗秆清甜多汁。每年春秋假期，寺里的师兄师弟便会挽起衣袖，轮番上阵熬糖。

　　熬出的糖色泽橙黄透亮，糖波轻晃便潋滟生辉，只因产量极少，向来只优先供给香客，堪称有市无价，便是豪门富豪，也得排队等候。

　　飘散的思绪骤然收回，空涟伸手拎起还在贪恋甜味的道喜，直接把他摁进院中的水盆里。“泡够半个时辰，不准偷懒。”

　　道喜反倒乐得自在，浑身的参须尽数舒展，像一只浮在水中的胖水母。平日里总要刻意收敛本体气息，憋得难受，如今能彻底释放，只觉得通体舒畅，半点不舍得离开。

　　等道喜泡够时辰上岸，空涟便端起这盆蕴含人参灵气的泡澡水，兑入灵甘膏中，进行第二轮精炼提纯。

　　而迷蝶正吃着的那一小盆，自然是没有泡澡水的，是空涟另起小锅特意熬的，知晓她偏爱甜口，特意熬得更浓稠，还额外添了几颗酸甜的野酸莓，口感更是清甜适口。

　　“你先吃，待会我再给你做冰糖酸莓。”

　　小蝴蝶闻言，翅膀激动地扇个不停，心里想：这个人类真好，是甜的。

　　一旁的小纸人早已忙活起来，拿着特制的不沾油纸，将冷却定型的糖块切成人类拇指大小的方块，仔细包裹好，整齐码进竹篮里。

　　一声清亮又极具穿透力的啼鸣，骤然响彻第四层的大街小巷，钻进每一只妖魔精怪的耳中，勾得人心头一震：

　　“人参糖，人参糖，千年人参跟灵甘藤熬制的人参糖！”

　　“什么东西？”
　　“人……人参糖？”
　　“还是千年人参做的？”
　　“听着就好好吃的样子！”

　　各路精怪面面相觑，眼里满是好奇，纷纷循着声音往中央八卦广场聚拢。

　　空涟走到广场一角，将一块元石和一包人参糖递到面前身形高大的七彩锦鸡面前——这便是吼雀，神域专属的传声妖。

　　它周身羽毛流转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霞光，鸣声洪亮，穿透力极强，又自带韵律，好比后现代商场的广播喇叭，是最显眼的活招牌。

　　吼雀常年守在八卦广场，但凡有生灵不好意思吆喝，或是声音不够响亮，花一块元石，便能请它帮忙叫卖。

　　它接过元石，麻利地塞进斜挎的小布兜，又拆开糖包，直接把一小包人参糖进嘴里。

　　下一秒，唰的一声，它周身五彩羽毛尽数炸开，竟直接褪去妖形，化作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童子，满脸震撼地尖叫：“太好吃了！！”

　　这一声尖叫，比先前的叫卖声更响亮，几乎冲破整个第四层。

　　周遭的精怪还在好奇人参糖到底是何物，就被这道惊叫声勾得越发心急，一窝蜂朝着摊位涌来。

　　一时间，小小的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险些被挤塌，摊上的人参糖瞬间便被疯抢一空。

　　“一颗一个碎银。”

　　空涟努力维持着定价，可神域的精怪向来没什么物价概念，他原本还担心定价偏高，若是卖不出去便降价，谁知现实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有一只不知何时挤进来的刺猬精，直接丢下一颗元石，不等空涟阻拦，就地一滚，浑身扎满糖块，小眼睛滴溜溜一转，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一颗元石，买他都行了…

　　一发不可收拾，后续的精怪纷纷效仿，各展神通抢糖，丢下的元石、碎石、金银碎块，在摊位前堆成了一小座小山。

　　等到喧闹散去，只留下七歪八倒的摊位，和空空如也的铁盘。

　　方才化形的小吼雀攥着两颗元石，好不容易挤进来，看着空荡荡的摊位，整只妖都僵在原地。

　　它的糖呢？

　　它的糖去哪了？！

　　愣怔片刻，小吼雀当场崩溃尖叫，声音震得树叶簌簌打转。

　　不远处的精怪纷纷抱怨：“这鸡今天怎么没完没了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