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梧桐树下 合盟议洲平 ...
-
合盟议洲平京星环,平京大学。
这是一座占地三千亩的学府,建于合盟议洲洲始启年(洲始启年历是合盟议洲未执行宇宙星历之前古老的年历),距今已有五百七十八年历史。与帝都那些权贵宅邸的森严不同,平京大学处处透着开放与包容——没有高高的围墙,没有严密的安检,只有一片片绿意盎然的草坪和一栋栋古朴典雅的教学楼。能量护罩将整个校园笼罩其中,却设计得几乎透明,让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刻,正值深秋。
校园里最著名的梧桐大道上,两排百年梧桐正黄得灿烂。金黄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微风吹过,落叶如蝴蝶般翩翩起舞,铺满了整条石子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索菲娅挽着陈砚知的手臂,走在这条梧桐大道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帝都时轻松了许多。陈砚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没有戴金丝眼镜——为了这次拜访,他特意换了一副普通的平光镜,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官僚”。但索菲娅知道,无论他怎么打扮,那双眼睛里的深邃,是藏不住的。
“紧张吗?”她侧过头,看着他。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有点。”
索菲娅忍不住笑了。
“有点?就有点?”
陈砚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很多点?”
索菲娅笑出了声,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不自信的样子。那个在帝都政坛游刃有余的陈参事官,那个面对康斯坦丁伯爵面不改色的陈砚知,此刻竟然因为要见她父母而紧张,这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放心吧,”她握紧他的手,“我爸妈人很好。”
陈砚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索菲娅平京城的家在平京大学家属区,一栋六层的老式住宅楼。索康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从年轻讲师一直住到退休教授。楼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楼道里干干净净,墙上还挂着几幅学生送的画。搭乘电梯到四楼,索菲娅停下脚步,按了按门铃。
门很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性——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而言,六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面容温婉,眉眼间与索菲娅有七分相似。
黎徽音,索菲娅的母亲。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转向陈砚知。那目光柔和而温和,却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敏锐。
陈砚知微微欠身:“伯母好。”
黎徽音看着他,点点头,微微一笑:“进来吧。”
客厅不大,却布置得温馨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学著作和文学作品。窗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几盆绿植。沙发是旧式的布艺沙发,洗得干干净净,坐上去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索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正低着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砚知身上。
那目光与黎徽音截然不同——锐利,审视,像一把手术刀,想要剖开陈砚知的皮囊,看清里面的每一根骨头。
索康今年六十三岁,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而言,正值壮年。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戴着一副旧式的近视眼镜,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学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陈砚知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伯父好。”
索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坐。”
陈砚知在沙发上坐下,索菲娅挨着他坐下。黎徽音去厨房端茶,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索康看着陈砚知,开门见山:“陈砚知,奥科罗森帝国内政参事官,陈家二少爷,今年三十九岁。”
陈砚知点点头:“是。”
“你比我女儿大十三岁。”
“是。”
索康的目光更加锐利:“你觉得这合适吗?”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年龄不是问题,伯父。”
索康挑了挑眉:“哦?那什么是问题?”
陈砚知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问题是,两个人能不能互相理解,互相信任,互相扶持。”
索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
“说得好。”他说,“那你说说,你和我女儿,能做到这三点吗?”
陈砚知看了看身边的索菲娅,又看向索康,认真地说:“我们经历了很多。从互相试探,到互相理解;从互相警惕,到互相信任;从互相利用,到互相扶持。这三点,我们做到了。”
索康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
索菲娅的脸微微一红,正要开口,却被陈砚知轻轻按住手。他看着索康,目光坦然:“爱。”
索康看着他,又问:“有多爱?”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愿意为她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索菲娅愣住了。她看着陈砚知,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愿意为她死,他不是在说漂亮话。她亲眼见过——在ES-491矿业星球的那个矿洞里,他扑向追兵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证明。
索康也沉默了,他盯着陈砚知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然后他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黎徽音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个“好”字。她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陈砚知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喝茶。”她将茶杯放在陈砚知面前。
陈砚知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接下来的饭桌上,气氛缓和了许多。索康没有再问那些犀利的问题,而是聊起了学术。陈砚知对语言学竟然也有研究,两人从星际语的起源聊到方言的流变,从翻译的技巧聊到文化的差异,越聊越投机。
索菲娅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惊讶。她从来不知道,陈砚知对这些也有涉猎。他平时在帝都,谈的都是政务、权谋、调查,很少有机会展现这一面。
黎徽音悄悄观察着陈砚知,她注意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看索菲娅的眼神。那眼神,骗不了人。每当索菲娅说话时,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关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情。而当索菲娅看向他时,他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那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黎徽音心里有了数。
饭后,索菲娅帮母亲收拾碗筷,索康拉着陈砚知继续聊天。
厨房里,黎徽音一边洗碗一边问:“他对你好吗?”
索菲娅点点头:“好。”
“怎么个好法?”
索菲娅想了想,说:“他救我。好几次。有一次差点死了。”
黎徽音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女儿。索菲娅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说:“妈,他是我选的人。”
黎徽音看着她,看着女儿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舍。
“好。”她说,“你选的人,妈信。”
收拾完厨房,索菲娅拉着陈砚知出门散步。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金黄色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夕阳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几个学生骑着悬浮车经过,留下一串笑声。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在帝都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随时可能掉下去。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她侧过头,看向陈砚知。他正望着前方的梧桐树,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她问。
陈砚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今天见到你父母的感觉。”
索菲娅笑了:“什么感觉?”
陈砚知停下脚步,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目光深邃而温柔。
“从勒普星环那次迫降开始,”他说,“我就知道,这场政治联姻,我输了。”
索菲娅愣住了。
勒普星环迫降。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并肩作战。那时,她暴露了远超翻译官的能力,而他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同。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输给谁?”
陈砚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输给你。”
索菲娅的心猛地一跳。
输给你。
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无数情绪。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到后来的互相理解;从互相警惕,到互相信任;从互相利用,到互相扶持——
这一路走来,他们都输了。输给了对方,也输给了自己的心。
索菲娅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有些发酸。
“陈砚知。”她叫他。
“嗯?”
“我也输了。”她说,“从你在矿洞里扑向追兵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
陈砚知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掌温热有力,带着微微的颤抖。两人就这样站在梧桐树下,手牵着手,望着彼此。
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落叶在他们身边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良久,索菲娅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爸妈好像挺喜欢你的。”
陈砚知也笑了:“是吗?我怎么觉得伯父还想再问我几个问题。”
索菲娅笑出了声:“他那是职业病。做了一辈子学问,见谁都想考一考。”
陈砚知点点头:“理解。如果我有个女儿,也会这样。”
索菲娅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要女儿?”
陈砚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想。”他说,“但得先问问,女儿的妈妈愿不愿意。”
索菲娅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愿意。”她轻声说。
陈砚知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深情。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誓言都郑重。索菲娅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他们都知道,从今以后,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未来怎样。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能量护罩开始调节光线,将校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暮色中。梧桐树下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石子路上投下昏黄的光。
两人手牵着手,继续向前走去。走出几步,索菲娅忽然想起什么。
“陈砚知。”
“嗯?”
“你今天在我爸面前说的那句话——愿意为我死——是真的吗?”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不是已经见过吗?”
索菲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握紧他的手,轻声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陈砚知看着她:“什么?”
“不许再拼命。”她说,“我们要一起活着。一起走下去。”
陈砚知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他说,“一起活着。一起走下去。”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向前走去。梧桐叶在他们身边飞舞,星光在他们头顶闪烁。两个终于走到一起的人,在这条铺满落叶的路上,许下了他们第一个共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