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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食心 京城最繁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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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繁华的街巷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子。门框上悬着一块不大的牌匾,上书三个苍劲古朴却略显斑驳的大字:墨香阁。
而这样的旧书铺子,在偌大的京城里少说也有几十家,故而门庭冷落也就在所难免了。
傍晚的墨香阁,光线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满架的书脊上。沈墨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异物志》,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不是书难懂,是他不想抬头。
门外那个人已经踌躇了一炷香的时间。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什么。沈墨叹了口气,把书放下。“客官,要关门了。”那人终于走了进来。
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沈墨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亮得晃眼的脸。生得极好。
是刀锋淬火的好。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典型的桃花眼。但桃花眼多情,他的眼里没有情,只有笑。那笑,浮在面上。眼底是却有些冷,有点儿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这人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似一杆扎进地里的枪。明明是懒洋洋的姿态,偏偏让人移不开眼。因为那懒洋洋底下,彷佛藏着蓄势待发的力。
锦袍是皱的,料子打眼看去却是好料子,暗纹的织金缎。腰间玉佩质地温润,沈墨虽不懂玉石,但也看出成色极好。可玉佩系绳只是随便打了个结。
他走到柜台前,懒散地靠在旁边的书架上,随意的像在自己家。
沈墨垂下眼。这人他看清楚了,应是非富即贵,就更不想招惹。
“不买书。”那人说,声音低沉,腔调一如他的姿态,懒洋洋的:“打听点事。”
沈墨抬眼看去,没再说话。
那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本《山海经》翻了翻,放下。又拿起一本《神异录》,翻了翻,又放下。最后他走回柜台前,低头看着沈墨。“最近京城死了几个人。”他说,“死法蹊跷诡异。”
沈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裴云昭后来回想起来,就是那一眼,让他记住了这个坐在柜台后面的人。
生得极淡。
不是寡淡的淡,是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乍一看不起眼,再看却挪不开眼。眉形细长,眼型偏狭长,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倦怠相。瞳色比常人浅,日光下透出淡淡的琥珀色,像是画师只轻轻扫了一笔。
看人的时候先垂眼,再抬起。抬起的瞬间,那双眼里无波无浪,冻住人的脚步。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腕处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不用看也能想象的出,这人指腹一定有翻书翻出来的薄茧。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有墨渍。静静坐在那里,像一竿被压弯的水墨青竹。
裴云昭想:这人生得,像幅没画完的画。他笑了笑,把那点念头按下去。
“我不是仵作。”沈墨说。
“我知道。”裴云昭笑得有点痞,“你是卖书的,识字。识字的人,看过一些别人没看过的书。我说的对不对?”
沈墨垂目,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怎么死的?”裴云昭的笑容收了收,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慢慢展开。
是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胸口有一个洞,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挖空的。
“四个了。”他说,“都是在渭水边发现的。三个浮上来了,一个还没找到。”
沈墨凝视着那幅画像,约莫看了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书架最深处。经过裴云昭身边的时候,裴云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不是熏香,是书墨浸进衣裳里的味道,清冽,干净。
沈墨已经走到书架前,踮脚去取最上层的一本书。青衫的宽大衣袖随着胳膊抬起,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胳膊。
裴云昭移开了目光,又莫名有些不解:明明都是男子,自己为何要移开视线呢?
沈墨取下一本破旧的册子,翻开,找到某一页,推到柜台边上。
“蛊雕。”他说道。裴云昭低下头,目光落在泛黄的纸张上:“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他翻到下一页,指着一行朱笔小字:“食心者,其巢在水下。以人为祭,则不出。”
裴云昭凑近了看。两人离得很近,他又闻到了那股墨香。
他忍不住看了沈墨一眼。沈墨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翻书的手极慢,好似书页上的字是蝴蝶,稍一惊动就会振翅飞走。
裴云昭想:这双手,不弹古琴着实可惜了。他收回目光,看那行朱笔小字。
“这字谁写的?”
“不知道。批这本书的人,不是我。”
“这本书,卖吗?”
“不卖。”
“借呢?”
“不借。”
裴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眉目里似笑非笑:“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沈墨没说话。裴云昭把画像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我叫裴云昭。你呢?”
沈墨还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但裴云昭总觉得,比刚才多看了一瞬。“沈墨。”
“沈墨。”他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倒也符合这人。“我还会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看书。”
他走了。身量颀长,走路带风,锦袍在夕阳里晃出一道暗金的流光。沈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再看那一行朱笔小字。以人为祭,则不出。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批这本书的人,不是人。
窗外,天黑了。墨香阁也早该打烊了。但他脑子里还是那张脸。剑眉,桃花眼,笑得痞气,却让人移不开眼。
沈墨把那本书放回书架,坐回柜台后面。继续翻书。翻了几页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三天后,裴云昭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三幅画像,每一幅画上的人,胸口都有洞。
“五个了。”他说,“昨天又死了一个。还是渭水边。”
他把画像铺在柜台上,一抬头,正对上沈墨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淡,但今天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裴云昭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回来,笑得依然痞里痞气:“看什么呢?”沈墨冷淡垂下眼:“没什么。”
裴云昭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心想:这人真是……说不上来。
“都是什么人?”沈墨问。
“有渔夫,有商人,还有一个是去河边洗衣的妇人。”裴云昭说,“什么人都杀,不分男女。”
沈墨站起来,走向书架。裴云昭靠在柜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青衫,瘦肩,脖颈细长端正。走路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
他取下一本书,翻开,又取下一本,翻开。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裴云昭看得有点出神。
“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沈墨头也不抬,念给他听,“食心者,其巢在水下。意思是,它生活在水中,吃的是心。下面这句‘以人为祭,则不出’,意思是如果有人定期投喂,它就不会离开那片水域。”
裴云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书页上的字。两人离得很近。他又闻到了那股墨香。
“投喂?”他问。
“对。”沈墨低声说,“有人在养它。”
裴云昭的眉头皱起来。
沈墨继续说:“蛊雕原本应该在深山里,不会靠近人烟。如果它出现在渭水边,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它偶然游荡至此,二是有人把它引来的,并且一直在喂它。”
“喂它什么?”
“人。”沈墨说,“或者人心。”
裴云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跟我去趟渭水?”
沈墨愣了一下,抬起头。两人离得太近,他一抬头,差点撞上裴云昭的下巴。
他后退一步,难得口气中带了些惊异:“我去做什么?”
“你是专家。”“我不是专家。我只是看书。”
“看书的人去了现场,书就活了。”裴云昭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跟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墨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剑眉,桃花眼,高挺的鼻梁,嘴角天生上扬,不笑也像笑。但此刻那笑收了,眼底不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执拗。
沈墨心想:这人,绝对不是他装的那个样子。
他收回目光,说:“我要看店。”
“关门一天。墨香阁今日算我包了。”
“我有事。”
“你没事。”裴云昭笑了,又变回那副痞样,“你这种人我见多了,除了看书,什么事都没有。”
沈墨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半个时辰后,他坐在一辆马车上,往渭水方向去。裴云昭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墨偷偷看了他一眼。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没有那种痞气,反而显得有点……他说不上来。
眉眼还是好看的,但少了那层浮着的笑,就显得有点冷,有点硬,有点……疏离。
笑得越多,藏得越深。
“看什么?”裴云昭睁眼,挑眉问道。沈墨移开目光:“没什么。”
裴云昭笑了一声,又闭上眼睛。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渭水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仵作正在验尸,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站在旁边,眉头紧锁。看见裴云昭,他愣了一下,言语中有些惶恐:“裴……裴大人?”
裴云昭摆摆手:“路过,看看。”
那官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墨,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沈墨跟着裴云昭走到尸体旁边。五具尸体并排放在草席上,正如画中所见,胸口都有洞,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挖空的。其中一具是女人,手上还有洗衣用的棒槌。
沈墨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指着尸体的手说:“指甲里有东西。”
一个仵作凑过来,掰开尸体的手。指甲缝里,有细小的青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鱼鳞?”那仵作问道。沈墨摇头:“鱼鳞不是这个颜色。这大概是蛊雕的鳞片。”
他站起来,看向渭水。水面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一具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裴云昭看向那个官员,问道。官员连忙伸手指向一处:“在那边,下游三里处。”
“带我去。”
三里外的河段,水色发暗,比别处深得多。岸边有一块巨石,半截浸在水里。沈墨站在石头上,约莫看了两刻钟的时间。
裴云昭走到他身边:“发现什么了?”沈墨指着脚下的巨石:“这块石头,是后来搬来的。”
“你怎么知道?”
“青苔。”沈墨蹲下来,指着石头与水面的交界处,“你看,石头下半截光滑无苔,说明它原本全部在水下。上半截青苔浓密,说明它原本全部在水上。中间有一道清晰的界限,青苔被磨掉了。”
他用手比划着:“如果石头一直是这样半截在水里,那水位线附近应该青苔最茂盛,往上逐渐减少,往下也减少。但现在的情况是,青苔只有上半截有,下半截没有。这说明……”
沈墨抬起头,看着裴云昭:“这说明这块石头原本是全部沉在水底的,最近才被人搬起来一半。”
裴云昭的脸色一凛,他也蹲下来,仔细看石头与水面交接的地方。那里确实有几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粗绳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有人用绳子把石头拉起来的。”他沉声道。
沈墨站起来,看向四周。岸边长满了芦苇,有一处芦苇倒伏得很厉害,应该是有人经常从这里下水。
他走过去,拨开芦苇。地上有几行脚印,有新有旧,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
裴云昭跟过来,看了一眼,说:“有人经常从这里下水,还往水里扔过东西。”
沈墨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