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翌日, ...
-
翌日,天色既白,曙光初现。
陆昭安披着月色和凉凉的春意,从院中大步行至卧房,40斤重的长柄刀单手提着,举重若轻。
一个时辰的练功似乎并未给她带来改变,面上连薄汗也未曾有,只是呼吸微沉一瞬,又在下一瞬恢复。
此时星辰渐隐,室中光线蒙昧。侍女脚步轻巧递上擦汗的毛巾与温热的茶水,待她一口饮尽,迅速换好朝服时,已在铜镜旁持梳侍立。
如同做过千百遍,她对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了然于心,只在最合适的时机等待陆昭安的到来。
二人静默无声,房内只有梳子与头发的沙沙声,簪环取放的轻碰声音。
陆昭安坐在镜前,双眸微阖,平静道:“若驸马有需,除机要之地,无需阻拦。”
心中快速思索今日朝会事项,幽州军将因伤病退,扬州今岁歉收,春耕在即,粮种需尽快调配......
侍女面色不改,温和道:“谨诺。”
事毕。她睁开双目,
眼中已是一片清醒锋锐,不见任何晨起的慵懒。
她起身向外行去,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灵韵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轻叹。
大景官员无论男女均有三日婚假,多难得的假期。娘子却浑不在意,新婚第二日便去上朝。
谢衔青是被阳光晒醒的。
那缕讨厌的光直直照在他脸上,任凭他在床上怎么挪移也不肯走。他把头往被子里钻,嘟哝着:“大刘闭嘴……爸爸昨天给王扒皮改了24版,困死了……”
没人回应。
谢衔青迷迷糊糊地等着室友大刘的骂声,等了半天没等到,脑子像用了十年的老电脑,卡顿着缓慢重启。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
他穿越了。
他有老婆了。
他是个驸马。
老婆!!
他又帅又美又强的老婆!!!
谢衔青猛然睁眼,弹坐起来,直直愣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缩回被窝,双手缓慢上提,直到只露出半张桃花似的脸。眼神乌黑湿润,被子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露出一个羞涩又甜蜜的笑。
鼻尖是浅淡的香气。比昨夜更淡了,但还是记忆中那个味道——清幽醇厚,像是某种木香与花香的融合,极轻极淡,要很努力才能闻到。
他眨着眼睛,以一个特定的频率慢慢眨着。
这下,他再也不用强压嘴角了。
室中仅他一人。
于静谧中独享这份心事。
“嗒——嗒。”
门外传来指骨轻敲声。
谢衔青受惊抬眼,窗纸外是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柔和的女音试探道:“驸马万福,可是起了?”
他下意识想说“起了”。
话到嘴边,被他急急掐灭,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床上跳起来,双手交叉握住衣角就把寝衣整个掀了起来。动作太急,肌肉线条在晨光中如呼吸般起伏。
昨夜那红色纱幔还在,鲜亮如初见。
窗外天光倾泻,经窗纸过滤后柔和舒缓。于是他的皮肤泛着柔柔的白,被镀上一层朦胧的晕彩。
他着急忙慌地套上新衣服,跑到门边想要开门,却透过铜镜瞥见自己炸毛的脑袋。于是五指成梳,匆匆抓了几下。
三、四分钟,勉强收拾出个能见人的模样。
开门时他呼出一口气,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门外,一个中年女子正含笑看着他。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和亲切,气质沉稳,双手在胸前交叠,右手拇指在上,左手抱住右手,微微躬身,优雅地行了个敛衽礼。
“拜见驸马。儿是府中侍女灵韵,掌管公主府内务事宜。膳房已备好朝食,驸马可需传膳?”
谢衔青愣了一瞬。
他没见过这么“古代”的小姐姐——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和分寸,却又不让人觉得疏离。
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轻微的肠鸣声传来。
他模仿着记忆,问道:“灵韵姑娘,如今是什么时辰?”
“驸马万福,此时正是辰正。”灵韵一边布菜一边回他,同时转头打趣笑道,“儿已是中岁之年,三十有二,非青春年岁。驸马可唤儿灵姑姑。”
是昨天那个姑姑。
果然很厉害。
谢衔青神思发散一瞬,低头往碗里扒饭,用吃饭掩饰尴尬——社恐人不会社交怎么办!!
“驸马可需什么物什?”灵韵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华服美饰,珠玉古籍,金石玩器,法书丹青,竹木牙角……府内均有。”
语气温和,却掩不住一种傲然——公主府大管事的锋芒。
谢衔青用下巴抵住筷子,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从醒来就想问的问题。
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睁开时,直直盯着灵韵,透出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执拗劲儿。
“灵姑姑,方便问一下……公主是几时走的?是去上朝吗?”
问题又急又快,一连串扑过来,可又生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灵韵心中微诧,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子寅时末便去上朝了。”
她顿了顿,又道:“娘子吩咐,府内非机要之地,驸马可畅通无阻。驸马可需儿为您引路?”
灵韵看着他,目光微动。
这孩子,不像“世家子”。情绪都在脸上,一望便知。
像现在,就很明显地“蔫”了下去。眼神黯淡,神思不属,连饭都不吃了,好似被抽去了什么精气神。
可难道只是因为公主殿下离去么?
这断不可能。
那些人,精得像鬼,人间山路十八弯,他们心里得有九十弯。
这孩子却像一碗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谢衔青确实有些失落。
他早有预料——像他老婆——不,像公主那样的人,不可能和他一样一觉睡到八点多,必然每天都有要紧的事情处理。
只是心中那丝丝的侥幸,一直在催促他,鼓舞他。
谢衔青捏着筷子,眼神暗了一瞬。
随即又亮了起来。
没关系。
他们现在,有一个很好的关系在。
——夫妻名分。
这是古代陌生男女之间最牢固的链接。只要他乖乖的,绝不违背公主,公主一定不会想要与他和离的!
一想到自己昨夜与这么好的人同床共枕,日后还可以与她朝夕相处——而且她是他的妻子——心头那汪春水就源源不绝地拨弄着他的心弦,酸涩清甜。
他抬起头,眼睛重新亮起来。
“灵姑姑,要麻烦你帮我介绍了。”
他不善面对这样温和的女性长辈,赧然低头,想要在公主的侍女面前留个好印象。
——
灵韵带着他,在公主府中走了一圈。
她介绍得很详细,详细到谢衔青都有些意外。
有几个地方是绝不能去的。
一是公主的书房。那是公主与众官员会面之所,机要文件众多,非请莫入。
二是兵械库。公主与军中将领常于此切磋商谈,兵器甲胄俱在,外人不得进入。
三是多宝阁。府中财物、商铺契书存放之所,需有文书核验才可进入。
三处均有府卫把守,戒备森严。
谢衔青认真记着,可心里却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是错觉吗?
总感觉……灵姑姑介绍得有些过分详细了。
好像在引诱什么。
他抬眼看看灵韵,对方仍是那副温和恭敬的模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试探?
谢衔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一闪即逝的念头。
可他想不通这样做的理由。他对公主而言,只是一个纯粹的弱者罢了,有什么值得试探的?
于是不再在意。
路过一处临水阁楼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瞳孔放大,身体无意识地前倾、探身——那是工程师看到优秀结构时的本能反应。
看这抬梁式与穿斗式的混合运用!
大梁承重,瓜柱过渡,檩条分力——简直是活的结构教科书!
导师在这儿也肯定挑不出刺儿来。
他心里啧啧赞叹,这就是公主府吗!也太棒了吧!!
只是——
他微微皱眉。
水下地质不明,木材潮腐虫蛀是绝症,荷载复杂——风流、水流——维护起来是无底洞。
哎……
身后寂静无声。
灵韵转身望去,发现他在阁前痴痴地看着。左边摸摸墙面,右边溜过去看看梁柱,眼看着就要——
掉进水里。
灵韵快步走过去,裙角如浪掀起又落下,呼吸急促。
天爷!驸马第一天就落水!
一瞬间,她仿佛已看到殿下那冰冷平静的目光——不是出于对驸马的关切,而是对她失职导致府内出现不可控混乱的问责。
“驸马?驸马?驸马!!”
谢衔青被她的声音惊醒,回过神发现自己离幽深湖水仅一步之遥。脚下摇摇欲坠——竟是刚才一时心切,直接越过了栏杆。
他顿时一阵冷汗,连连后退。
他讪讪道,“这阁楼建得真好,我一时看入迷了……”
灵韵抚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这小子……
天色渐晚。
谢衔青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什么,匆匆问道:“灵姑姑,不知府上是几时用晚膳?如今是什么时辰?”
灵韵看了他一眼,缓了缓气息才道:“驸马万福,您是说夕食罢。一般是申时备膳,还有两刻钟便至。待公主归时用膳。”
他默默换算——下午三点到五点,还有半小时左右备膳。
他心中打了几遍草稿,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又松开。
终于,那份雀跃压倒了矜持,藏不住一般脱口而出。
“那个,请问……公主是几时回来?”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灵姑姑~”企图撒娇萌混过关。
灵韵讶然看着这个有些“痴”的孩子。
少年心事她见多了,自身也历尽世事。公主的美貌与权势天然吸引着众多狂蜂浪蝶——世家子的情信,军中好儿郎大胆的邀请,年轻状元郎借着请教政务羞涩的邀约……
可到底,没他这么直白。
竟有勇气敢问公主去向与归程。
问过一次,还有两次!
“娘子是酉时初下衙。”她道。
酉时初,下午五点。
她料想这个少年是想等待公主一起用夕食。这张脸上,喜怒哀乐,太直白了——快乐就笑,伤心就蔫,被拒绝就恼。
像个天真的、只有太平盛世才能长出来的孩子。
多久没见过这种景象了啊。
灵韵心中沉沉。
谢衔青得到答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还来得及!!
他记得回卧房的路,匆匆跑去,原地只留下少年人压不住的雀跃与期待,满是少年意气。
“灵姑姑,我回房间换个衣服,咱们晚膳见啊~~”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灵韵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缓缓挑眉,哼笑一声。
“臭小子。”
肯定是去换漂亮衣服取悦公主去了。正好前日补了一批新衣入库,且看他能挑出个什么花样来。
她唇角笑意微妙。
他是不是忘记问公主喜欢什么颜色了?
果然是毛头小子,不周全。
灵韵才不会好心提醒他。
今日在水边实在吓到她了,她至今心有余悸。
——
陆昭安立在群臣之中,身姿如剑。
幽州军将的伤病抚恤议定,扬州歉收的粮种调配也有了章程。她一一应对,条理清晰,语气平淡,却让每一个提出问题的人都无话可说。
散朝后,几个老臣围过来,想趁着婚假刚过、公主心情尚好时多攀谈几句。
陆昭安三言两语打发走他们,正要出宫,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
“长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御书房一叙。”
陆昭安脚步微顿,随即点头:“知道了。”
御书房中,陆沉渊正对着墙上堪舆图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着这个让他既骄傲又复杂的女儿。
“琼娘。”他唤她的乳名,“昨日大婚,今日便来上朝?”
陆昭安微微挑眉:“耽误一日,多死百人。”
陆沉渊沉默一瞬,忽然笑了。
“你阿娘让我问你,”他道,“驸马如何?”
陆昭安想了想。
“尚可。”
“尚可?”陆沉渊被这个回答逗笑了,“朕和皇后千挑万选、你亲自‘精挑细选’的驸马,就只得‘尚可’二字?”
陆昭安没有接话。
她想起昨夜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想起他捧着茶壶往嘴里倒的样子,想起他被亲后眼睫轻颤的紧张。
“需要观察。”她说。
陆沉渊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与众不同。九岁开口留弟,十岁第一次杀人,十七岁单骑救弟,二十岁开国封长公主——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快、极稳,稳到让所有追随者都安心。
可也稳到……让人心疼。
“琼娘。”他斟酌着开口,“你可知朕为何同意这门婚事?”
陆昭安抬眼看他,看不出情绪。
“南境世家不安分,朕知道。他们送这个谢衔青来,打的什么主意,朕也知道。”陆沉渊缓缓道,“但朕还是同意了。你可知为何?”
陆昭安沉默。
“因为你阿娘说,”陆沉渊看着她,目光温和,“她在那孩子的画像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
“会笑的眼睛。”陆沉渊轻声道,“你阿娘说,这孩子眼睛里,有能让你真心笑出来的东西。”
陆昭安微微垂眸。
“若无他事,儿臣告退。”
陆沉渊叹了口气,挥挥手:“去吧。”
陆昭安转身离去,步伐从容。
“琼娘,阿耶只愿你……别把自己绷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