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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故殿遗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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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宫人提了羊角灯在前引路。皇帝不乘辇,只与萧至徽信步而行,一行人便都屏息敛声,鱼贯相随。重重宫廊,曲折幽深,夜风微凉,丝丝缕缕沁入衣袂,越发衬得这偌大的宫阙宛然一头沉睡的巨兽,寂然伏于暮色之中。
及至庐阳殿前,推开殿门,先闻一阵风铃脆响,叮当盈耳。旋即殿中烛火次第亮起,照得满堂通明。
萧至徽随在皇帝身后跨进门去,举目四顾。
殿中陈设素净,桌椅几案布置得妥帖熨襜,无甚繁雕冗饰,线条简洁利落。屏帘乃素纱所制,隐隐约约透出后壁上的水墨山水;帷幔垂地,色作秋香,质地柔软,像是被人反复抚摩过。无金玉之堆砌,亦无珠光之炫耀,却处处透着天然雅致。屋内没有熏香缭绕,只闻得见淡淡的花叶清气。
皇帝负手立在殿中,默然环顾,自桌椅望至屏帘,自屏帘望至帷幔,末了定在墙上那幅画像上。画中女子端坐,眉目宛然,含笑望着这厢。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朕已命人修缮过此处,虽尽力复原,却也不是当年模样了。”顿了顿,又道:“此处原有一扇百蝶穿花的金线木屏,你母后嫌它碍眼,便换成了这道素纱帘。说是外头的影影绰绰看得清,不失为一种趣味。”说着摇了摇头,似是陷入了回忆,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香炉、茶具,她一样不喜,只爱这些个青瓷花瓶。每年这般春日时节,她都要趁清晨御花园无人时,折一束柳枝来。”
果见窗下设着几只青瓷瓶,瓶身莹润,里头插着几枝新柳,嫩芽初绽,盈盈可爱。
皇帝走到桌边,拿起一只搁在那里的鹿皮酒囊。皮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显是经年把玩摩挲所致。他握着空空的酒囊,像是自言自语,轻轻笑道:“阿棽喝不惯宫里进贡的酒,总使人从宫外捎烧刀子来。那股烈劲儿,朕尝过一次,辣得直咳嗽,她却说这才是酒。”
萧至徽听着,不由看向那串玉风铃,上好的白玉制成,片片薄如蝉翼,雕作铃兰花的形状。这与泰安山上的那串,几乎一模一样。
皇帝循着她的视线看去,面色柔软下来:“这是朕亲手为你母后做的。你母后曾说,风吹铃动,两心相通。既能长伴佳人,又能盼得佳人早归。”
他深深地凝望着那串风铃,良久,方转过头来看向萧至徽。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素日在朝堂上威严肃穆的面容,此刻萧至徽却只能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鬓边藏不住的几缕银发,还有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低声道:“徽儿,你今晚可宿在此处。没有朕的命令,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搅。”
萧至徽垂眸,欠了欠身:“多谢父皇。”
不多时,御膳房送来了清羹。
白瓷盅盖一揭,热气腾起,携着淡淡的药香,茯苓、莲子、百合,还有几味辨不分明的草药,皆为寻常安神之物。
萧至徽执起银匙,轻轻搅了搅,舀了一匙送入口中,细细品着。
皇帝坐在对面,手边也放着一盅,却未动匙。他只是看着萧至徽,眼中含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萧至徽细嚼了两下,银匙在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顿,随即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又舀了一匙。
皇帝到底没忍住,微微倾身,低声问:“怎么?可是不合口味?”
萧至徽抬起眼,浅笑道:“味道甚好。”
皇帝面色一松,嘴角浮起半是欣慰半是苦涩的笑意。
“你母后当年,每日都要喝这一盅。”他缓缓说道,“御膳房换了多少人,朕命他们照着旧方子做,可做出来,总觉着差了些什么。”
萧至徽没有接话,只低头又喝了一口。
她心里却明白,这盅羹里少了一味安魂草。那草药长在泰安山深处的断崖上,望舒每年夏至前后亲自去采,一采便是一整日,回来洗净晾干,研成细末,入羹时只放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羹的味道便多了一层清苦,苦后回甘,余味绵长。宫中御厨不知此物,也无人敢往天子饮食里加一味来路不明的草药。方子还是那个方子,少了这一味,便失了魂魄。
萧至徽将银匙轻轻搁在盅沿上,抬起手帕拭了拭嘴角,便不再碰那盅羹。
皇帝见她停了,又问:“怎么不喝了?”
萧至徽笑意恬淡,不疾不徐地道:“儿臣在泰安山时,也常饮此羹。今日尝到宫中口味,倒想起望舒姑姑了。”
皇帝听她说起泰安山,略点了点头,而后端起了自己手边那盅羹,终于动了一匙,送入口中,慢慢地咽了下去。
窗外暮色渐浓,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皇帝坐了一坐,起身道:“你早些歇息,朕还有奏折要批。不必行礼了。”说罢,转身往外走,刚行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像,方自去了。
殿中复归寂静。
烛火静静燃着,偶爆灯花,脆然有声。
萧至徽立在殿中,凝视着那幅画像。画中女子,温柔多情地望着作画人的方向。眉眼与她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眼角更柔和一些,唇角更温婉一些。那是父皇的手笔,笔触细腻,设色雅致。
萧至徽在泰安山看过许多母亲的画像。扶光擅画,水墨丹青无不精妙,她从小便见惯了。扶光笔下的母亲,有时仗剑而立,衣袂翻飞;有时独坐山巅,眺望云海;有时饮酒笑谈,豪气干云。千姿百态,各有风华,却没有一幅,是这般温柔的姿态,这般深情的模样。
殿中物事都很新,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案上供着一瓶新鲜的海棠,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烛光下莹莹生辉,映得那一小方天地有了几分活气。可见这些年,父皇常来此地。
萧至徽拿起案上一只倒扣的茶盏,翻转过来,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没有茶渍,也没有积灰。她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若有所思。
梨云站在她身后,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徽姐姐,九殿下他……”
萧至徽听出她言中关切,收回目光,宽慰道,“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罚俸禁足,都是小事。父皇若真想治他的罪,就不会只罚这些了。”
梨云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只将那快要燃尽的烛火拨了拨,又添了一盏新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画像中女子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萧至徽静静地看着,良久,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声音飘散在殿中,穿过素纱帘,拂过玉风铃,绕过青瓷瓶,攀上雕花梁,却没有回音。
窗外夜风拂过,玉风铃叮叮咚咚,响彻空殿。
太傅府。
荣怀与九皇子萧礼昱对坐于轩窗之下,棋盘上黑白纵横,难解难分,正是未了的残局。
萧礼昱指间拈着一枚白子,左瞧右瞧,迟迟不肯落下。
日间公主銮驾遇刺之事,方才已细细道来。
荣怀执黑的手稳如泰山,落子无声,口中徐徐言道:“既派出了杀手,便无只作试探之理。”
萧礼昱闻言,唇角一弯:“先生说的是。可我瞧着那阵仗,确是未存死意。”
说罢他将手中白子搁回棋盒,自袖中摸出一截箭尾,递将过去。那箭尾翎羽不过寻常货色,箭杆上也无铭文标记。荣怀接过来,凑近烛火仔细端详了半晌,末了眉头微蹙,问道:“箭头呢?”
萧礼昱不答,只将身子往后一靠,笑得甚是疏懒:“先生不妨猜上一猜。”
荣怀睨了他一眼,将箭尾搁回案上,语气淡淡:“想必是在公主手里。”
“先生慧眼。”念及白日里那梨云趁人不备悄悄将箭头匿下,萧礼昱敛了笑容,眼中露出少有的郑重,“我看这位泰安公主,绝非等闲之辈。先生不知,当时外头刀剑相交,杀声震天,她倒安坐在车中,跟没事人一般。还有她身边那个侍女,眼神利得很,我瞧着也不是个吃素的。”
荣怀听毕,面上反露出些欣慰:“如此方好。到了这京中,若是个天真烂漫的,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萧礼昱沉默了片刻,忽而探身,压低声音:“先生,这许多年过去了,那公主可会和先生一般心思?”
荣怀拈起一枚黑子,眸光笃定:“无论公主有无此心,我自当为之。”
萧礼昱了然,不复多言,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一礼:“天色不早,学生先告辞了。”
“此局尚未终了,你要往哪里去?”荣怀抬眼问道。
萧礼昱登时换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好似方才那个沉静的少年从未存在。他嘻嘻一笑,漫不经心道:“今日约了皇叔去醉月坊听曲儿。再不动身,只怕要迟了。先生不知,那皇叔罚起酒来从不肯手软,全然没把我当小辈。上回抱月姑娘看不过,还想替我挡酒呢。我可不想今晚又躺着回去。”说着,满脸委屈,活脱一个纨绔。
荣怀听了,只微微一笑,从身旁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递过:“去罢。”
萧礼昱接过,低头一看,是本策论旧注,封面已微微泛黄。他心领神会,将书拢入袖中,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院外马嘶声渐远,荣怀独坐灯下,望着棋盘上那枚未落的白子,久久未动。
是夜已深,庐阳殿中的烛火剪去了大半,唯余案上一盏残灯,昏光溶溶,将殿中的陈设都染上了一层旧色。
萧至徽卸了一日的端庄,急急地拆了那发髻,青丝散落满肩。又把繁复宫装褪下,随手撂于屏风上,赤足大剌剌地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方觉浑身骨头都松快了。
梨云正在妆奁前收拾簪环,一件件归置妥当,回头瞧见这般光景,不觉掩口而笑。
她陪伴萧至徽多年,早见惯了这等无拘无束的形景。阁中掌事们都说,萧至徽生得一副极像先皇后的容貌,原该是最端庄稳重的,可行事却洒脱不羁,浑然是山林间滚大的性子。在泰安山上,比这更出格的模样她都见过,如今不过是回了京,在人前装得沉稳些罢了。
萧至徽躺了一歇,仍觉不够舒坦,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丝枕中,闷闷地哼了一声。忽地又翻身坐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朝梨云扬了扬下巴:“上来。”
梨云一怔,手里捏着象牙梳子,悬在半空:“公主……”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萧至徽斜睨她一眼,慵懒随性,犹在泰安山上一般,“快些上来,还要我下去请你不成?”
梨云便也不推辞,将梳子放好,脱了鞋,爬上床榻,在她身侧坐了。在山上时,她们便常常挤在一处说话,直到半夜方歇。
萧至徽从袖口取出一支箭头,正是日间射中车辕的那支,拿在手里把玩细观,又偏过头来看梨云,低声道:“说罢。”
梨云也不含糊,压着嗓子道:“今日那场行刺,我看得真切,明面上是那一伙黑衣人,刀刀虚晃,招招试探,身手平平,不过是些充场面的。”稍顿,神色凝重起来,皱眉道:“暗地里却还有人。”
萧至徽眉梢微动,唇角浮起一丝笑,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你觉察到了?”
梨云点头,认真道:“那林子深处还藏了人,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从头到尾未曾露面,只冷眼瞧着,像是在等什么。”
梨云自小耳力过人,这一点,萧至徽是信得过的。
萧至徽将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缓缓道:“明着杀我的,身手不济。武功高强的,却不露真面目。你说,这是为什么?”
梨云想了想,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或者,两拨人压根不是一路的?”
萧至徽笑了笑,把玩着发尾:“不管是几路人,打的什么算盘,有一点是明摆着的,有人想掂量掂量我这位公主,究竟是不是个软柿子。”
梨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当今之势,睿王萧礼述,乃继后所生,生而尊贵,落地便封了亲王,又有舅父宁国公襄助。英王萧礼准,乃贵妃容锦环之子,容贵妃是户部尚书容德升之妹,与皇后最是水火难容。至于那康王萧礼元,虽说生母低微早亡,可今日一见,亦非庸辈。
萧至徽将身子往床柱上一靠,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向殿中那盏孤零零的烛火,颇有几分玩味道:“才进京一日,便这般热闹了。”
梨云侧头看她:“徽姐姐不怕?”
萧至徽收回目光,扬眉而笑,神色狡黠:“怕什么?我倒是觉得,这京中当真是有趣。比山上养的那些兔子有趣多了。”
梨云听她说起兔子,不禁失笑。
萧至徽伸手轻轻拍了拍梨云的手背:“行了,睡罢。明日还不知有多少台戏等着咱们呢。”
梨云应了一声,准备起身下榻。
萧至徽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往哪里去?就在这睡。这里这么大,你还想撇下我一个人不成?”
梨云只得将帷幔拢好,在萧至徽身侧躺了下来。
“徽姐姐。”梨云在黑暗中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还会回泰安山吗?”
萧至徽沉默了一瞬,道:“既入了这昭京,许多事便由不得咱们了。不过你放宽心,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吃亏的。”
梨云把身子贴近了些,慢慢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