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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酷奶奶和拇指饼干(1) 许灵福一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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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灵福一脸安详地端坐在昏黄的光线里,在眼角的褶子里暗藏了一丝小紧张。
这可是她第一次涉足“这种地方”,昨天社区的安保小哥才挨家挨户地给他们这群高龄老人上完课,不要随便相信以“实现愿望”“长寿保健”为借口的诈骗分子,他们最擅长盘剥无辜老人的养老钱财。先通过亲切的话语骗取老人的信任,然后把老人骗得血本无归。
但是许灵福想起前几天在河边遇到的那只可爱又聒噪的小黑鸟,他们一整个下午都相谈甚欢,她还给小黑鸟分享了自己做的拇指饼干,并受到了鸟的至高赞美。
鸟告别时给了她一张金色的卡片,强烈邀请她写下愿望,到金珊大街566.5号选择茶馆,它的主人能够帮她实现一个愿望。
灵福回去后兴奋地和家人们讲了这件事,她28岁的大孙孙差点怀疑奶奶得了老年幻想症,不然怎么会说出自己和一只鸟聊了一个下午,那只鸟还邀请她去一家从啦没听说过的茶馆。
不过大家都不会驳斥一位快要耄耋的老人,听说最近毛果河边确实有什么店铺摆摊活动,老人大概率是遇上了穿着玩偶装的茶馆工作人员,让老人去茶馆体验喝茶,想来那员工也是可怜,为了招揽生意硬是陪自己老太太聊了一下午,于是大家也都不阻止了,让老太太有活力的时候出去走走也挺好。
于是许灵福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开开心心地烤了一大包拇指饼干,坐在阳台上等待小饼干烤熟的时候,她拿着卡片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写下了一个无足轻重,但是放在她心里好多好多年的愿望。然后,她按照黑鸟说的奇异步骤,在18:06准时进入了这家茶馆。
“选择”,多么普通的词,一家茶馆叫这个名字甚至显得奇怪而不合群,但它却可能给别无选择的她一个新的选择。
真的有那么神奇吗?灵福心里是不太相信的,但她愿意来,能养出那么善良可爱的小鸟,主人一定也不坏,和年轻人喝喝茶聊聊天,配着她烤的拇指饼干,也是很不错的一天。
但是现在,她稍微有点后悔了。茶馆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温馨,反而在阴森中透着某种诡谲,像某种宗教的神秘传教场所。她强忍住自己想要拔腿离开的冲动,盯着面前长长的案桌。
案桌右上角摆着一套粉白色的瓷茶具,正中央铺了一张空白的卷轴,主位是一把空荡荡的黄花梨四出头扶手椅,椅背正中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侧身乌鸦像,目如闪电,直直瞪着前方,翎毛根根分明,好似下一秒就要脱椅而出。
灵福侧前方站着一位黑袍人,身量不高,声音有些沙哑和粗噶,她进店后黑袍人便周到地指引她在椅子上坐下,并示意她主位的人马上就到,请她耐心等待,然后便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黑袍人便是林洛八,她悄悄打量着面前圆圆脸的银发小老太太,银头发蓬松地打着卷,脸上虽然满是皱纹,但是面色白净气色红润,是个很精神的小老太。林洛八觉得她像一只可爱的绵羊,偷偷在心里给她取名叫“小绵羊奶奶”
总之,这位小绵羊奶奶应该就是她要亲自接待的客人了。
“转正我可要好好表现。89岁的老奶奶啊,这个岁数还能走路吗,我要不要先为她准备一把轮椅?”林洛八认真地思考。
“叮——”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在前方不远处响起,灵福从回忆中回神,抬头,一位披着白袍的高挑男子嘴里噙着笑从阁楼的楼梯下来,左手捏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铃,右手捏着一只小巧的铜锤,刚才的铜铃声就是他敲出来的。
男人的眼睛是雾蓝色的,那是仿佛刚被窗外大雨润泽的蓝。眼尾微微垂落,当他注视过来,那蓝雾色的眼瞳仿佛两滴人鱼之蜡,就要从那下垂的眼角滑落,深情将溢未溢,勾着人不由自主想要去触碰那捧深情。薄唇轻勾着时透着几分疏离的清贵,仿佛随时要从那唇间溢出俏皮浪漫的话语,却在出口的刹那,被一种古老的克制拦了回去。
他的肩头停着刚与她分别不久的黑鸟,此刻威严挺胸,与前几日谈天时候的调皮可爱咋咋呼呼完全不相干。
男人从楼梯上下来,先是朝她微微颔首,然后坐在主位上,黑鸟很自然地在男人落座时飞起来,停在椅背上,偷偷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灵福会心一笑,还是这只熟悉的鸟,所以,他们大概是有某些奇怪的仪式,需要故作严肃吧。那种熟悉感回来以后,她变得舒适些了。
落座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温润柔和的声线如同一串动听的音符从他的薄唇中流淌而出,“美丽的许女士,欢迎来到选择茶馆,我是店主丁维贞。三羽和我说你们前几天相谈甚欢,它非常喜欢您的拇指饼干,我很感谢您能如此温和耐心地与我们三羽畅谈,要知道平时我们可是时常收到客户对三羽的投诉,说它实在是太聒噪了。”
许灵福多久没有听到别人叫她“美丽的许女士”了,一阵熨帖不由自主地从她心头升上来,和她料想的没错,果然是个会讲话的乖孩子呢。
“谢谢你年轻人,其实是我更应该感谢三羽,许久没有那么快乐地聊天了……人老了总是忍不住絮絮叨叨,三羽是个很会聊天的好孩子呢!”
“您能喜欢它真是太好了,您还是这几年来第一个表示喜欢三羽的客户。”
黑鸟忍不住快活地抖了抖翅膀,然后又恢复了故作严肃的状态。
丁维贞翻开两只茶杯摆在两人面前,白袍的宽大袖口有意无意轻抚过茶壶壶身,袖口一圈金色暗纹悄无声息地闪动了一下。丁维贞拎起茶壶,为许灵福的茶杯注了半杯茶水,茶汤清亮,泛出一圈圈金粉色的涟漪。
“奶奶您喝茶,这是我们店的特色茶,每一位客人因为心境不同,都能喝到不一样的滋味。上一位客人喝到的是黄瓜柠檬口味,上上位客人喝到的是腐烂木头上的蘑菇味。”
小老太太拿起茶杯转了转,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盯着里面还在微微荡漾的粉色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噢!好甜!是太子妃糖的味道!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吃的糖……”
灵福惊喜地叫起来,蓬松的银发快活地抖了抖。
她看起来更像一只软绵绵的绵羊了。林洛八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内心悄悄地想。
灵福将杯子捧在手心里,时不时地抿上一口,一个带着太子妃糖的焦香的故事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我家里穷,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父母和大哥出去工作,我就在家照顾弟弟和妹妹,后来,城里一位寡居的姨妈想要一个孩子为她养老送终,她年轻时小有积蓄,在城里有一整栋房子,靠收租过得非常滋润。家里本来想把我弟弟过继给她,这样姨妈死了房子就是我弟弟的了。”“不过姨妈后来选了我。我的父亲很生气,再不许我回去。后来我就和姨妈一起生活,姨妈喜欢带着我收租,我总能得到邻居们送的小零食小玩具,姨妈死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小包租婆。父母想要我把房子给弟弟,我没答应,这是姨妈留给我的房子,我不愿意让它变成弟弟的婚房。”
小绵羊奶奶收租的时候会向拖欠房租的租客们大喊大叫地发飙吗?林洛八心里痒痒的,很好奇。
“我也没上学,后来,听邻居大爷的建议去读了个夜校,认识了旁边大学的一个男生,他叫周惑。”
噢噢噢,好经典的纯爱故事。林洛八暗戳戳地想,把两只手一揣,摆起了端正的吃瓜姿势。
“他高高帅帅的,对我特别好,周围人都很羡慕我。于是我们相恋,结婚。他爷爷是总工,爸爸是律师,家底殷实,因此婚后我从姨妈留给我的居民楼搬到了他们一家人的小别墅。我们感情很好,他在外面打拼,我就在家里照顾女儿儿子,照顾下班回来的他。”
灵福停顿了一下,茶杯里的水见底了。
丁维贞及时地拿起茶壶,为她续上茶水。
灵福慢慢的喝了一口,这会儿太子妃糖的味道愈发浓郁了,甜腻到苦涩。
“我一直努力地当一个好母亲,好妻子,好儿媳。只不过我就是个小包租婆,在周惑家人的眼里总是笨拙的粗鲁的。我变得一天天沉默。”
“后来周惑创业,我们搬到城中心的公寓里。我独自打理整个家庭,照顾三个孩子更累了,但稍微开心了些。只是周惑渐渐很少回家,我们几乎不说话。”
“再后来,我从儿子口中知道了她的存在,她是儿子口中‘经常送他进口玩具的卿卿阿姨’,是女儿说的“又漂亮又温柔的大姐姐”,周惑手机联系人里的‘卿’,她仿佛无处不在。”
“我的家庭背叛了我,在那段时间,仿佛有无数根红线捆住了我的躯体,我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回到了姨妈留给我的出租屋,那里是我最安全的归宿,邻居和租户们熟悉的叫骂闲聊治愈了我。”
“有一天,她来找了我。是的,我搬出来那么久,第一个来找我的不是我的丈夫和孩子,而是她。她穿着红裙子,明眸红唇,像一朵明媚绚烂的玫瑰。我的碎花短袖在她面前自残形愧。”“她说他们很想我,孩子们需要母亲,他们在等我回去。我当时正在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拇指饼干,准备送给楼下的周妈妈,她的孩子在长牙,最爱啃我的拇指饼干。”
“我听到这话只觉得荒谬无比,我回去?那她呢?她说她愿意离开。我愤怒地把刚烤好的饼干砸在她的身上,把她狼狈地骂出门。”
灵福奶奶说道这里笑了笑,抹了抹眼角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颗泪珠。
“这是我第一次那么凶的发火,把邻居都吓坏了。他们听说了我的事后破口大骂了那个女人和周惑一家整整两个小时。我听着他们骂,又哭又笑,觉得很感动。”
林洛八心里对小绵羊奶奶肃然起敬,这是一位彪悍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