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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别   数到不 ...

  •   数到不知多少遍时,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没有哭喊,没有脚步声,只剩火烧木柴的哔剥声,与梁柱坍塌的闷响。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砸什么东西。
      我又等了很久,等到双腿发麻,动一下便如针扎般疼,才从暗格里爬出来。
      腿一软,跪在地上,爬了两步,才勉强站起。
      院里满是雪。
      月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前院的方向还燃着火,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我住的屋子,姐姐住的屋子,全在火里。房梁塌下来,溅起一片火星子。
      我站在那儿,然后往后院走。
      脚踩进雪里,咯吱作响。雪钻进鞋中,没过脚踝,冰寒刺骨。
      可我不觉得冷了。
      雪地上有红色的痕迹。
      我低头,是血。一滴,两滴,三滴,洒在雪里,像谁在雪上胡乱画了几朵梅。
      我顺着那些血,一步步往前走。
      后院井边,躺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
      是娘亲。
      她脸朝下伏在地上,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还要往哪里爬。头发散在雪里,黑与白搅在一起。
      身旁的雪,被血浸红了一大片。
      那么大一片红,红得发黑,还在往雪里渗。
      我蹲下身,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雪。擦去灰尘。也想去擦那些血——可血已经干了,硬硬地凝在脸上,擦不掉。
      雪还在落,落在我身上,落在她身上。我伸手替她挡,挡不住。
      “娘”我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没有人应。
      “娘,你起来呀娘,娘,你抱抱我,我害怕”
      我蹲在那里叫她,边哭边叫,眼泪一直涌上来,我看不清她的脸了。
      不知蹲了多久,我站起来,往后退。
      我就那样看着她,她躺在雪地里,身上覆满白雪。
      身旁那摊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红的,白的。
      我转过身,往井边走了一步。
      井边落着一只鞋。
      绣着莲花的鞋面上沾着泥,鞋底朝上,歪在雪里。
      我认得这只鞋。
      昨日晚饭时,它还在桌下,挨着我的小脚。娘亲给我夹菜的时候,这只鞋轻轻晃过。
      我弯腰捡起来,鞋里头是空的,落了些雪,化了,湿漉漉的。
      我捧着鞋,走回娘身边,把它放在她脚边,放端正。
      然后我站起身,往后退。
      再看她一眼。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落在她身上,已经盖了薄薄一层。
      我转过身,朝后门走去。
      后门是木头的,没有上锁,我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雪积了一夜,没人踩过,白得发亮。
      走出几步,我停下,回头望。
      后门还敞开着,门内的后院,一片白茫茫。娘亲躺在雪里,离得太远,我已经看不清她的人,只看得见那一团刺目的红。
      红的。白的。
      还有那句话,在耳边挥之不去。
      “挂城门上去。”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好久好久。
      脚底磨破了,疼得厉害,却顾不上。摔倒了,便爬起来再走。不知摔了多少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流出血来。
      血滴在雪地里,我看着那些血,看它们滴进雪里,看那一点红在白色中慢慢散开。
      红的,白的。
      我想起娘给我系的那条红绳。也是这么红。
      天亮的时候,我到了城门下。
      城门上,挂着许多颗头颅。
      我站在城下,仰着头,一个一个看过去。天色刚蒙蒙亮,看不清晰,我便等着,等天彻底亮起来。
      雪停了,风还在吹,刮在脸上生疼。我蹲在城墙根,抱着膝盖。
      饿,肚子绞着疼。冷,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干了,绷得紧紧的,一动就裂开似的疼。
      可我没哭。
      我知道——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让我撒娇了。
      我死死盯着那一排黑影,等着天光。
      天渐渐亮了。
      我站起身,一个一个辨认。
      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不是,第三个,不是。
      第四个——我看见了。
      父亲的头挂在城门上,双眼闭着,嘴角微微歪斜,像是临死前还有话要说。
      雪落在他的发上、眉上,落在那张灰白的脸上。
      白的雪,灰白的脸。
      没有红了,再也没有那刺目的红了。
      我就那样站着,仰着头,一直看。脖子酸了,僵了,也不肯低头。
      有人来赶我,用棍子戳我,骂我,我依旧不走。
      他们便笑,说这是哪家的傻丫头,竟不怕死人。
      我不怕。
      那是我爹爹。
      不知站了多久。
      有人来拉我,力气很大,我挣不脱。
      我回头,是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头发乱如枯草,脸上满是灰尘。
      他看着我。
      “走。”
      “不走。”
      “不走,你就会死在这里。”
      “死便死。”
      他看了我片刻,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旁人那样怜悯,也不嘲笑。他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又像看着一场落不完的雪。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肩上,落在我头上。
      “那你先活着。”他说,“死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拉着我往前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走。
      也许是他的手很暖,厚实,干燥,和爹爹的手一样。
      也许是他说的话——死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不想看不见。
      我要一直看,看到我把这些都记住的那天。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城门越来越远,那些挂在城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排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雪里。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跟着那只暖厚的手,一直往前走。
      爹爹闭着的眼。
      娘亲躺在雪地里,身下一片血红。
      红的,白的。
      还有那句冰冷的话:
      “挂城门上去。”
      我记着。
      我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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