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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病 夜深了。 ...

  •   夜深了。

      床上蜷缩的身影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没有完全松开,身体微微蜷向一侧,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动物。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黑暗中,没有任何过渡。

      从沉睡到清醒,只是一瞬间的事。

      眸色漆黑,幽深不见底。

      她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抬手扣在脖颈后,吭呲吭呲活动骨骼。

      穿过狭小的堂屋,推开浴室的门——没开灯。

      月光从高处那扇小小的窗漏进来,正好落在镜子上。

      她走近,站定。

      镜子里是一张十七岁的脸。

      黑长发,细长的眼,柳叶一样的眉,是副清冷的美人骨相。

      但这张脸在陈懦身上,总是不一样的。

      眼尾压着,目光躲着,像蒙了一层灰。

      此刻却不一样。

      镜中人神色淡淡,眼神不惧,直直地看着自己。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漆黑幽戾,像深不见底的井。

      苍白修长的指节抬起来,指尖轻轻触上镜面,抵住那张脸的轮廓。

      唇角划出一抹笑。

      很浅。

      只是弧度,没有温度。

      ——

      她是另一个陈懦。

      无懦。

      她给自己取的名字。

      没有姓,只有名——无懦。

      她不喜欢“懦”那个字,那是陈懦的,不是她的。

      她诞生于一个月前。

      陈懦在那座破庙里,对着不知什么年代的神像,许下了一个祈求。

      祈求的内容,她尚未可知。

      但能猜到。

      无非是“变强”“别再被欺负”“救救我”之类的话。

      十七年来咽下的所有委屈,在那个瞬间凝成一个念头,被那尊破败的神像接收,然后——

      她就有了意识。

      陈懦的执念,生出了她。

      一个没有实体的、执念的化身。

      起初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本能,一团要“保护她”的本能。

      所以那时候她只能被动出现,替陈懦挡住那些承受不住的情绪——恐惧,悲伤,愤怒。

      她吸收它们,稀释它们,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容器。

      那段日子她没有“自己”。

      只是在陈懦崩溃的边缘出现,帮她扛住,然后消失。

      但日子长了,不一样了。

      陈懦开始依赖她。

      起初只是隐隐的、连陈懦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在恐惧袭来时下意识攥紧拳头,在心里默念“帮帮我”,在无梦的深夜里睡得更沉。

      那些依赖像细微的丝线,一根一根,缠上无懦虚无的身体。

      每一根丝线都让她更“人”一点。

      今天能在这具身体里醒着,不是因为陈懦恐惧到了临界点。

      是因为那些丝线已经足够多,足够密,足够让她从深渊里爬出来,主动睁开这双眼睛。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她也属于陈懦的脸,笑意淡去。

      她抬手,指尖划过眉骨,划过眼尾。

      这张脸在她手下,只有冷,只有静,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未被驯化过的漠然。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阳台。

      月光下,老旧的推拉门没关严。她轻轻拉开,晚风涌进来,吹起长发。

      外婆外公的房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们睡得很沉。

      明天还要早起,补网,跟船,搬货。

      这些事她都知道——陈懦的记忆,她也能触碰到。

      但那些记忆对她来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过去的画面,没有温度。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潮湿,咸腥,带着远处海的味道。

      她没有任何感觉。

      对风,对月光,对这对她毫无防备的老人——都没有感觉。

      不是恨,不是厌恶,只是……没有感觉。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唯一有感觉的,是这具身体。

      活着的感觉、醒着的感觉。

      能够呼吸、能够站立、能够——

      成为“人”的感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她不想一直只做她的影子。

      不想在她每一次害怕的时候出来,替她擦完眼泪然后消失。

      她会让陈懦越来越依赖她。

      依赖到再也分不开,再也无法把她关回那个深渊。

      然后——

      占有这具身体。

      完完全全。

      不是保护,不是共存,是取代。

      是那个生她的人消失,她留下来。

      风又吹过来,发丝拂过脸颊。

      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会做的那样。

      然后她笑了。

      笑出声,很轻,像气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想变成人。

      一个被求出来的东西,想吃掉求她的那个人。

      她喜欢这个想法。

      像小孩子喜欢踩碎一只蚂蚁。

      不是坏,只是觉得有趣。

      蚂蚁会爆开吗?会有什么声音?不知道,试一下就知道了。

      她对陈懦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是——

      陈懦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陈懦的一部分。

      她们缠在一起,像双生,像影子,像镜子里外的人。

      但如果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为什么不能是她?

      她比陈懦聪明,比陈懦清醒。

      比陈懦更适合在这世上活。

      这很公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陈懦的手,现在归她用。

      苍白,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她把手举到月光下,翻过来,翻过去,像看一件刚到手的新玩具。

      好喜欢。

      喜欢这双手,喜欢这具身体。

      喜欢呼吸时胸腔起伏的感觉。

      喜欢风吹在皮肤上凉凉的感觉。

      喜欢醒着,站着,活着的所有感觉。

      陈懦不知道这些有多好。

      陈懦只想躲,只想缩起来。

      只想把自己藏进壳里,等世界忘记她。

      她不会。

      她要替陈懦活。

      替她呼吸,替她站立,替她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

      可惜陈懦不会感谢她,陈懦会害怕,会躲,会想把她关回去。

      但没关系。

      害怕也没关系,躲也没关系。

      想关她——那可不行。

      她可以慢慢来,一天一点,让陈懦习惯她,依赖她,离不开她。

      像人离不开呼吸。

      像人离不开心跳。

      像——

      她想了想,没想出第三个。

      她知道的还太少。

      但没关系,她会慢慢学。

      有这具身体,有时间,有陈懦源源不断的依赖,她可以学很久。

      很久很久。

      直到陈懦不再想关她。

      直到陈懦主动把身体让给她。

      直到——

      她站在阳光下,呼吸,走路,说话,做所有陈懦不敢做的事。

      而陈懦缩在她里面,小小的,安静的,再也不用害怕。

      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风又吹过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咸的,湿的,有海的味道。

      她喜欢。

      ——

      她转身回到屋里,躺下,闭上眼。

      身体深处,那个蜷缩的、沉睡的存在还在。

      微弱,温热,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

      她能感觉到她。

      每时每刻。

      比任何人都近。

      像她哭湿的枕头。

      像她攥紧的拳头。

      像她自己。

      明天醒来的,是谁呢?

      还不一定。

      但总有一天,会是她。

      陈懦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头很沉,像灌了铅。

      眼皮也沉,睁开费了好大力气。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今天是周六。

      不用上学。

      这个念头让她松了口气。

      她撑着坐起来,身上没什么力气。

      堂屋那边传来碗筷的声音,奶奶在摆早饭。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去。

      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咸菜,爷爷坐在桌边,端着碗正喝。

      看见她出来,抬了下眼皮:“起来了?”

      陈懦点点头,坐下,拿起勺子。

      “昨晚没睡好?”奶奶端着一小碟腌萝卜从厨房出来,放到桌上,“脸这么红。”

      陈懦张嘴想说话,声音一出来,她自己愣住了——嘶哑,粗粝,像不是自己的。

      “……还好。”她清了清嗓子,还是哑。

      奶奶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那只手粗糙,带着洗菜留下的凉意。

      贴上去的瞬间,奶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烫。”她把手翻过来,又用手心试了试,“发烧了。”

      爷爷放下碗,看了陈懦一眼:“夜里着凉了?”

      “不知道……”陈懦自己也摸了下额头,确实烫。

      奶奶转身去找体温计。

      爷爷坐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过了几秒,闷闷地冒出一句:“喝完药多盖点被子,发发汗。”

      陈懦嗯了一声。

      体温计拿出来,夹在腋下。

      五分钟后再看——三十九度二。

      奶奶把体温计甩了甩,收起来,嘴里念叨着:“这么大个人了,睡觉也不知道盖好。我去泡药,你回床上躺着。”

      陈懦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桌上的粥。

      奶□□也没回:“粥一会儿端给你。”

      她这才回屋躺下。

      躺在床上,陈懦盯着天花板,心里竟有些奇异的轻松。

      明天或许不用去晚自习。

      不用见到那些人。

      不用绷着神经,担心什么时候许欣欣会带人堵她。

      发烧,好像也没那么坏。

      但为什么会发烧?

      她昨晚没有着凉,被子盖得好好的,学校里也没有听说谁生病。

      她就是突然醒了,去了趟厕所,然后回来继续睡——不对。

      她回想了一下。

      昨晚……她去了厕所吗?

      记忆有点模糊。

      好像是去了,又好像没有。

      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算了。

      可能烧糊涂了。

      奶奶端着药进来,碗里是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搁在碗边。

      “苦,喝完吃糖。”

      陈懦看着那两颗糖,塑料纸包着的,水果味的便宜糖,不知道从哪儿攒下来的。

      “嗯。”

      奶奶没走,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点东西,陈懦读不懂,只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以后睡觉关好窗。”奶奶终于开口,“这么大姑娘了,自己不知道照顾自己。”

      说完,转身出去了。

      陈懦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了。

      苦。

      苦得舌头发麻。

      她赶紧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她挪了挪身子,挪到床边,拿起桌上的小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

      眼睛也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

      还是她的脸。还是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

      但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血色,从泛红变成苍白,惨白的,没有生气的白。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漆黑,幽深,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之前梦里的那个人。

      是她。

      陈懦的呼吸停了一瞬,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小懦?”

      奶奶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陈懦手一抖,镜子掉下来,砸在腿上,又滚落到床上。

      奶奶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皱着眉看她:“怎么了?”

      陈懦低头去捡镜子,手指还在发抖。

      她把镜子扣在床上,不敢再看。

      “……没事。”

      声音嘶哑,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奶奶没再问,走过来把粥放到桌上,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有点烫。喝了粥,再睡一觉。”

      陈懦低着头,嗯了一声。

      奶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堂屋。

      陈懦慢慢抬起头,盯着那碗粥,半天没有动。

      只是头太晕了。

      她对自己说。

      发烧,太晕了,看错了。

      一定是看错了。

      她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到桌角最远的地方。

      然后端起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停。

      喝完了。

      她把碗放回桌上,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头还是昏昏沉沉,身体又热又软。

      意识像泡在水里,浮浮沉沉,抓不住什么。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那些念头都散了,只剩下沉沉的睡意,把她拖进黑暗里。

      ——

      堂屋里,奶奶收拾着碗筷,嘴里还在念叨:“烧这么高,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爷爷坐在门边抽烟,没吭声。

      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

      “码头。看看下午有没有活。”

      “吃完饭再去,这不还有个蛋没吃。”

      “不饿。”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

      奶奶看了看他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陈懦房间的方向,叹了口气。

      锅里还剩点粥,她盛出来,盖好,留着晚上热一热。

      ——

      房间里,陈懦已经睡着了。

      呼吸绵长,眉头微蹙,像一只蜷起来的、生了病的幼兽。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床沿,又慢慢移走。

      一切都很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热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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