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伺其侧》连翩玉

2、第2章 泉下涌 那时的段锦

　　秦少游停下车来，才觉出宿醉的头疼。车库的灯光黯淡，他先点了根烟抽上，凝望着虚空的一点。
　　这一整片车位都是专用的，周遭很是寂静，很快烟雾淹没了秦少游的面孔，他出神良久，随着一根烟抽完，才收回了视线。
　　几分钟后，秦少游从专用电梯中走出，几个秘书一下子全站了起来。他面色平静，一身灰色的廓形西装，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器宇不凡。边走边听秘书汇报完了今日需要出席的会议，秦少游嗯了一声，推门进了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成为一道灰色的虚影。
　　远游集团，前身本是他母亲家族的企业，他父亲秦怀义接手后，取他名中一字，改名为远游。秦怀义的商业嗅觉极其灵敏，经他掌舵二十年，现如今的远游集团规模庞大，资金链稳定，称得上雄踞整个江南。
　　但与秦少游母亲感情的破裂，使秦怀义不得不退出远游。彼时秦少游二十三岁，从英国留学归来，就全盘接手了庞大的集团。
　　一开始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在记忆中已经并不清晰，秦少游当时压力很大，又因为家中变故而心情郁闷，常常是白天忙碌，深夜又在酒吧里买醉。
　　是段锦城一直陪着他。
　　那时的段锦城似乎哪里都不去，时刻在他身边，几乎不像他从年少时就风流肆意的性情。
　　后来一切迈入正轨，段锦城当然又是故态复萌。秦少游看着手机上段锦城发来的温泉山庄地址，他甚至嘱咐秦少游自己也得带个伴儿，否则他难免会分身乏术云云。
　　秦少游想笑，但没能笑出来。他走到窗边松了松领带。下方城市车流不息，兰城繁荣尽收眼底。秦少游拨出电话，傅维语接得很快，半开玩笑地问他：“秦总，有何贵干啊？”
　　“明天澧水山庄泡温泉，”秦少游说，“来吗。”
　　傅维语在一众人中最好玩乐，先是欣然答应了，才问：”都有谁啊？“
　　”段锦城和陈宵。“
　　”……“傅维语说，“你妈的，人家一对去泡温泉，你不叫个女人，暗恋我啊？”
　　几句话说下来，秦少游额角都有点抽动了，换只手拿手机，不耐道，“你说去不去就完了。”
　　“去去去，”傅维语笑道：“我也看看，陈宵这么霸道的女人，段锦城是怎么消受得了的。”
　　澧水山庄是近年新建成的，就在兰城近郊。第二天秦少游一觉醒来，本以为段锦城已经去接陈宵了，谁知外面响起门铃声，似乎还很不耐烦。响了两下，段锦城自己按指纹进来了。
　　秦少游正从楼上走下来，停住脚步给了段锦城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不是，段锦城，”秦少游说，“有指纹你按什么门铃。”
　　“我忘了，”段锦城随口说，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眼秦少游。
　　“你怎么还是睡衣？”段锦城说。
　　“刚醒，”秦少游挑眉道，“急什么，你有事？”
　　“一起走。”段锦城说。
　　秦少游看他一会，笑起来。
　　“笑什么？”
　　“陈宵不要你接？”
　　段锦城嗯一声，也不解释。侧头点了支烟。他骨相精致，垂目时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气质。秦少游眯了下眼睛，也不再问，转身上楼换衣服去了。
　　实际上陈宵不只是没让段锦城接。她家跟蘅芜公馆分处西南两区，陈宵自己开车出来，还问段锦城要不要拐过来接他。
　　纵然段锦城不介意被女方照顾一二，这也照顾得太超过了。他当即就驱车出门，路过秦少游家，索性把他也带上。
　　傅维语也是差不多时间到达，四人先在澧水山庄用了晚餐。陈宵一身墨绿色的中式套装，衣摆上用黑线绣着墨竹，极为飒爽。她坐在段锦城旁边，看去登对无比，傅维语为人向来八面玲珑，在饭桌上就提起一些前缘。
　　“你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也没看出什么苗头，”傅维语感慨地说，“能不能和我说说，怎么就看对眼了？”
　　段锦城一手搭着陈宵的椅背，另一手捏着酒杯，正要说话，陈宵先笑着道：“我刚认识锦城的时候，就觉得锦城好看了。”
　　傅维语噢了一声，目光落在段锦城面上一秒。这人的容色名声在外，自然是俊美无俦。不过陈宵这么一说，倒显得有些微妙……
　　果然秦少游神色就有些冷淡，段锦城倒全然不在意，面上含着笑意，也不说什么，只抬手摸了摸陈宵的头发。
　　陈宵是陈氏这一代的独女，很早就在陈氏集团有了话事权，眼看是要继承家业。她的作风向来有些霸道，方才话里的意思，段锦城像是她看中的小白脸一样，只剩下好看了。
　　但其实段锦城作为段家和郑家联姻的独子，真说起来，或许还是陈宵有些高攀。
　　秦少游这人有多护短，傅维语是知道的。他赶紧跟秦少游碰了一下酒杯，转移话题问道：“这澧水山庄，和澧水兰韵是一个老板么？”
　　“对，”陈宵说，“其实是兄妹两个，闻疏，闻老板，你不是见过？”
　　“有印象，他还有妹妹啊，”傅维语看了看窗外的景致，亭台错落，湖面如镜，随口夸道，“品味还是相当不错的。”
　　陈宵轻笑一下，这一笑竟然出人意料的柔情。她轻声说，“她叫闻茉。”
　　段锦城还真不认识澧水兰韵老板，和秦少游对视一眼，竟看秦少游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只当秦少游因为陈宵方才的话不高兴，拿酒杯过去跟他碰了下。
　　秦少游抬眼看着他，两人对视，段锦城就说：“喝酒啊。”
　　毕竟还要泡温泉，四人都没喝很多，看着天色暗下去了，就起身前往陈宵预订好的汤池。
　　兰城历来富足，豪门新贵无数，澧水山庄和澧水兰韵一样，专门针对这些人服务。因而这里的温泉都是单独的院落，建制仿唐，一走进去，满目石山清泉，淡薄水雾氤氲其中，掩藏着一座飞檐翘角的阁楼，供人换衣休憩。
　　院里有两口露天的汤池，被假山分隔。四人很快换好衣服，穿着浴袍出来，在屋檐下说话。段锦城很自然地揽着陈宵的肩膀，秦少游站在对面，目光从陈宵身上一扫而过。
　　陈宵很敏锐地直视回去。秦少游与她目光相触之后，竟破天荒地对她勾唇笑了笑。
　　“我也是真有点闲，”他半开玩笑地说，“就跟着你们过来玩了。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和傅维语再要个院子也行。”
　　陈宵没想到他这么说，毕竟跟都跟来了。陈氏和远游有项目在谈，她怎么会轻易得罪秦少游。
　　“没关系，”陈宵也开了个玩笑，“假山都隔开了，再说这里也没那些裸泡的规矩，我相信大家都穿了泳衣吧。”
　　傅维语狂笑起来，连道不敢不穿。秦少游也一起笑，两人就先转身去了另一边池子。只剩下段锦城跟陈宵两个人，段锦城才轻笑了一下，靠近她，低声道：“真穿了泳衣啊？”
　　他音色很有质感，说话时语气低柔，开这种玩笑也显不出下流。陈宵自然地挽住他胳膊，走到池边，伸手解开了浴袍腰带。
　　段锦城一挑眉，陈宵笑道：“真的穿了。”
　　还真是比较保守的那一种。段锦城笑着低头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两人很自然地入水，靠坐在一起。
　　段锦城忽然想起之前提起的那对兄妹，随口问道：“澧水兰韵的老板你认识？”
　　“算得上熟悉，”陈宵靠着他肩膀，懒懒道，“怎么？你有兴趣？”
　　“还行，”段锦城说，“这个温泉山庄确实还不错。”
　　“这里是妹妹在运作的，她叫闻茉，”陈宵说，“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带人过来玩也方便。”
　　她声音很轻，似乎就快要睡着了。段锦城有些诧异，偏头看了眼她的脸，只见她的眼睛已经闭上。
　　浓稠夜色笼罩下来，天地间一时只有流泻的水声。陈宵和段锦城都睡着了，又被电话铃声震醒。
　　陈宵困倦地问：“谁的电话？”
　　段锦城单臂揽着她，另一只手臂伸长，从岸边浴袍口袋里摸索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秦少游的名字正在坚持不懈地跳动。
　　段锦城接通了，没好气道：“你脑子没事吧。”
　　陈宵噗哧笑了。段锦城接着说：“几步路你打什么电话。”
　　“那你说怎么办，”秦少游说，“你们俩在一起，我能直接走过来？”
　　段锦城没说话，秦少游又道，“出来吧，温泉泡久了不好，再说我明天还有事。”
　　言下之意要段锦城一起走，段锦城对秦少游真是没招，心说你他妈把我当司机了啊。但是当着陈宵的面，他没说出口。
　　挂了电话，陈宵率先迈出了温泉池，她披上浴袍，边擦头发边道：“你们先回去，锦城，我打算在这里留宿一晚。”
　　段锦城也低头捞起自己的浴袍，随口问道：“需要我陪你吗？”
　　陈宵不假思索地摇头说，“不用。”
　　半晌没听到段锦城再说话，陈宵抬起头，发现段锦城正神情有些莫测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陈宵问。
　　陈宵有事情瞒着他，但是段锦城并非那种事事要参与的控制狂。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说，“没什么，担心你。”
　　陈宵失笑道：“我就在澧水山庄，有什么好担心的。”
　　身后已经响起秦少游和傅维语说话的声音，陈宵没等段锦城再发问，而是边笑边走过去，和他们寒暄道：“我刚刚甚至睡着了。”
　　然后她回过头来，温柔地叫道：“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