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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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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钰,一次次在末世中重生,不断阻止一切毁灭的结局,却从未成功。
…………
然而几百次重生后,这次却不是我自己的身体。
其实发现眼前陌生的一切,和这具不是自己的身体时,内心先涌来的是充斥骨骼的兴奋与战栗。
指尖微微颤抖,我将双手摊在眼前,骨节粗大,皮肤黝黑,指腹有茧——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手,但不是我的手。
我抬起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跑了很久,跑了很远,跑到肺都要炸了,突然发现身后没有人追了——那种笑,一瞬间的松弛,一瞬间的空白,一瞬间的“终于”。
终于可以不用再来了。
终于可以不是沈钰了。
终于可以——逃出去了。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环顾四周。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光线从陌生的窗户照进来,一切都陌生,一切都新,一切都和我没关系。
我几乎一下子卸了力,欣喜的暖流中却有丝丝茫然和空洞从骨缝冒出,缠绕在沉重的呼吸之间。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笑容冻在脸上。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远处的废墟是我认识的废墟。那条塌了一半的街,那棵烧焦的树,那个永远立在那里的、歪斜的电线杆——
我都认识。
…………
这是同一个世界,我救了几百次、失败了几百次的那个世界。
我没逃出去。
我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
一切都改变后,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越来越难以区分。
我可能很少做梦,也可能经常做梦。
或许吧,忘了。
记忆时常会涌动着沸腾着,连结成血光在眼前闪过,梦见的生死与醒后见到的面孔,某天会在某个瞬间重合。
或许是相同,或许是不同的死亡方式,一样的瞳孔震颤,一样的温热血液飞溅到我脸侧。
重生次数太多,后面没有记录次数后,偶尔就会想,之前经历的是梦还是记忆?现在呢?我又究竟在哪里。
…………
一个被命运赐予转机的幸运儿。
一个孤独地行走于世的独行者。
我的锚点永远只有我自己。
而现在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我”。
另一个“沈钰”。
对方可能是第一世的我自己,我记得,他开朗热情,无知愚蠢。
不论我做什么,他会永远对我友善体贴,无条件的好,即便我拒绝去沟通,估计也不会影响他过剩的善良。
太可笑了。
…………
似乎又做梦了。
末世前,我有个很小的妹妹,父母健在。
最开始几次重生我会瞒着家人,却只是徒增担心,后来我改变策略,向他们讲清一切。
不过我需要报平安,但或许,我比他们更担心他们的生命,这三个人在我眼前总是死,鲜血迸发,四肢残缺。
生命真的很脆弱,有时惊心动魄地救下来,稍不注意还是会消逝。
死了太多次了。
死到我开始想,也许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也许我做什么都没用。
也许我只是个旁观者,一次次地看着同样的事发生,只是每次换一种死法。
不过没事。
还有机会,下一次我会阻止的。
…………
后来,我发现最优解是将他们交给官方组织——“基地”去保护,报平安的步骤也省了,此后我的行动与救世计划没有后顾之忧了。
…………
但我刚刚才发觉,因为我被冠以“救世主”之名,作为父母的他们,就只能是被保护的弱者身份。
住所离普通人的群聚地很远。
爸妈一直被勒令待在屋里,不被允许置自己于危险中。
送餐的护卫兵们偶尔和我爸妈聊两句,从基地的困难聊到全社会的利益,高层们也会定期与他们谈话。
此外就接触不到其他人了。
我妈一直是个女强人,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不肯服输,脾气上来了能指着别人鼻子怒骂三小时。
我爸顺着她,有时抽着烟,在一旁不停附和我妈。
或许是因为,别人觉得其他基地普通人还能干活,他们不行,还在拖我后腿,作为累赘一样活着,没有贡献。
最后我爸妈死了,自杀。
俯视着他们安详的脸,那一刻,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喉咙有风声在撕咬,疼,血腥味翻涌上来。
我妈会织毛衣,那样一个火爆的女人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我爸也不是只会抽烟不管事,他会很多东西。
这些只有我知道。
…………
我问过了。
研究员们设想,身为无所不能的救世主,我的直系血亲沈雨肯定也有不凡的潜能。
更何况,沈雨她年龄很小,潜力需要激发,而且,累了也不会吵着要见哥哥,饿了也一样。
他们和所有人一样,不想等了。
最后,在扛起五十斤的重物时,她手一卸力,坚硬的钢管瞬间砸到脆弱的脊背上。
沈雨死的时候悄无声息的,痛呼声卡在窄小的喉道,飞灰一般泯灭了。
她十岁,六十斤,身上的铁块只比她轻十斤。
整理遗物时,有只缺了角的兔子,据说她会抱着睡觉。
我没见过。
那本新日记本里写了什么东西。
我不清楚。
她的东西都烧给她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墙外的荒原之上,黑沉的夜幕中,呼啸着的寒风刀子般刮着皮肉。
我如墓碑般矗立在升腾的火焰前,裸露的手指冰凉,心中充满了荒诞感。
…………
没人告诉我。
其实按情理,很多人都扼腕叹息,为我感到难过,但他们觉得这很正常,而且也很值得松一口气。
救世主不需要累赘,不需要软肋。
但我需要,我是个人,对,作为人,我需要牵挂。
…………
当知道这件事时,距我最初做出这个选择已经重生七八十次了,我之前一次都没发现。
有人诚惶诚恐地解释。
有人移开眼,不敢露出可怜同情的情绪。
有人低声抽泣,指责命运待我不公。
我心里空茫茫的,刚刚得知时,只觉得本来就破了个大口子的心脏中,呼啸的风声更大了。
似乎,我连嘶哄着去质问的力气和冲动,都在几百遍无意义的循环中销声匿迹了。
…………
大家真的都在活着吗?我有时会想。
可能是见过的次数太多了,后来重生,见到的每一个完好的人,脑海中先浮现的都是对方死时的面孔。
有的瞳孔涣散,面容扭曲,有的东一块西一块,烂肉挂在骨架上,眼眶里爬着蛆。
我认识他们吗?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但我知道他们可能会怎么死,知道他们哪一世何时死,死在哪,死在谁手里。
有的被咬死,有的被打死,有的饿死,有的病死,有的——死在我手里。
…………
我也可能不是好人。
拥有生杀予夺的手段和不断重生的试错后,有时眼前似乎闪过什么画面,我突然想做些什么,也可能是潜意识里想挽回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或许已经杀了什么人或者屠戮了一整支队伍,有人在一旁惊恐地注视着,有人脸颊上沾着血渍,却一个音节都不敢发出来。
有次我沉默了一会,突然想起这是某一世遇见的一支棘手的丧尸精锐,但对方现在还都是人类。
或许已经不是了?毕竟丧尸有控制人的手段,我说他们被丧尸控制了,我带的人信了,死者的家属们不信,他们又哭又骂,但被拦住了,我的内心没有什么波动。
…………
沈钰。
沈钰。
沈钰。
这个名字像烙在灵魂的印记,无时无刻不在发烫,我要去找“他”。
摇摇晃晃地起身,身上陌生的骨肉勒住了我的行动,不协调的四肢令人举止缓慢,我蹒跚着挪到了最近的一个废弃的仓库。
…………
果然被对方带走了,无法拒绝的热情与堪称愚蠢的天真,还说着什么自以为诙谐的废话。
意外被对方打横抱起的过程中,湿软发丝下,我的眼睛一直在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我在想,我路上看到每一个人。
像游戏cg一样,各个视角各种死法,我都解锁过,隔着一层玻璃一样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的死亡。
脑浆血液骨头残肢毛发。
太,恶心,了。
…………
醒来后。
“沈钰”看着我面露关切。
他的笑让我有点想吐。
我注视着他,那种目光可能确实让人挺不适的。
硬要形容,就是一个过路人,看着路边脏兮兮的流浪狗,摇着尾巴往屠宰场跑去。
心中翻滚着恶意,我随口讲了下,[我会看到所有人的死相。]
在仓库到家里的路上,我以一种被保护者的姿态,看着过路的人走远。
他们现在在走路,在说话,在好好活着。
但他们不知道,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他问我,那你今天早上看到的是什么,还能是什么?是对方、是、你——
我突然笑了,反应过来什么,第一次笑的撕心裂肺,笑的哽咽窒息。
我确实一直看到死人的脸,但确实只有我自己死去的样子我没见过。
…………
心中恨与舍不得交织。
恨这个世界,恨自己,恨一切。
舍不得那些死去的人,舍不得那个还在笑的自己,舍不得那丝暖意,舍不得死。
这两样东西,在我心里那个破口里,纠缠了几百次。
风刮进来的时候,它们就在风里打架。
打得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剩风声。
身体是新的,灵魂是旧的。
旧的灵魂装进新的容器,就像旧酒装进新瓶——酒还是那坛酒,苦涩的,浑浊的,带着几百次死亡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