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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藏锋 碎雪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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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渐歇,铅灰色的天幕透出一丝惨淡的光,落在大荒冰原的皑皑白雪上,折射出冷冽而死寂的光。
赫连锋蹲在雪地里,指尖拂过云渐剑剑身的纹路,指腹摩挲着那道熟悉的刻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眉眼间的冷峻未曾褪去,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敬畏,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黑袍下摆扫过积雪,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他望着曹钧宁与江远之离去的方向,目光沉沉,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那叹息被寒风卷走,散在冰原之上,像是对一场十年骗局的落幕,又像是对一个人极致城府的叹服。
“代教主。”
身后,数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魔教弟子躬身而立,气息沉稳,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显然是冰猎坛的精锐。
他们望着赫连锋的背影,无人敢出声打扰,只静静等候指令。
赫连锋收回目光,垂眸看向雪地里的两柄剑,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收兵。”
“收兵?”为首的弟子微微一愣,面露不解,“平安关布防图已泄,群侠人心涣散,正是我教一举攻破关卡、踏平中原武林的绝佳时机,为何此刻收兵?”
在他们看来,江远之被诬陷为魔教卧底,曹钧宁弃剑护他,军心大乱,正是北冥魔教称霸江湖的最好机会,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赫连锋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冷冽的眼神让所有弟子瞬间噤声。
他再次看向那柄云渐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怅然:“教主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话音未落,众人猛地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脸色齐齐一变,看向雪地里那柄云渐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北冥魔教,前任教主同父异母之弟,江远之。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是温润如玉、爱穿粉衣、善酿桃花酿的翩翩公子,是被曹钧宁辜负、被奸人陷害的可怜人,是人人同情的正义之士。
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纯粹、身带沉疴、命不久矣的人,才是北冥魔教真正的幕后执棋者。
赫连锋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缓缓开口:“自始至终,执掌北冥、布局江湖的人,只有一个——江远之。”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他们追随赫连锋多年,虽然知道江远之有魔教血脉,却从未想过,那个在中原江湖声名鹊起、与武林第一人曹钧宁纠缠半生的江远之,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是那个将整个江湖、乃至北冥魔教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幕后黑手。
赫连锋弯腰,轻轻拔出雪地里的云渐剑,剑身寒光凛冽,却不染一丝血腥,一如它的主人,看似干净无瑕,实则藏着最锋利的锋芒。
他轻抚剑身,缓缓道来,将十年布局、万般算计,一一摊在冰天雪地之中。
“江氏之死,给咱们圣教送来一个好厉害的教主啊……”他身后走来一人,正是樊玉清,也看着赫连锋手中的剑。
赫连锋回头看向樊神医,露出一个说不上有什么感情的笑容:“兜兜转转,整个圣教都是为了曹钧宁演得一出好戏。”
樊玉清笑了笑:“咱们圣教哪有那么容易就长驱直入,他们那些拙劣的模仿,还真当圣教无人看得出来……”
三年前,南郡幽水堂,有人曾经易容成江远之的模样,曹钧宁探查后,灭了整个幽水堂,唯有易容之人逃了出来。
樊玉清无处可去,自然来到了北冥圣教。
他轻轻摇了摇头:“也是江衡安蠢的厉害,冰天雪地里,谁能给他师父易容呢?竟然丝毫没有怀疑过一二。”
赫连锋冷笑一声:“若不是教主的安排,他和曹钧宁早就死一万次了,岂是只有这一点破绽?”
樊玉清叹了口气:“谁知道教主到底要什么东西呢……”
赫连锋的声音冰冷,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江远之亲手布下的局。”
十三年前,江远之初出江湖,便被天之骄子曹钧宁的明媚正直所吸引。
曹钧宁是碧莹阁继承人,武林第一人,剑法高超,骄矜耿直,嫉恶如仇,活在光明之下,一身清名,万众敬仰。
可江远之做不到。
他是北冥魔教前任教主的弟弟,生来就带着魔教的烙印,身处黑暗,背负着与生俱来的罪孽与纷争。
他的心早在母亲江氏被虐杀后扭曲了。
他渴望曹钧宁的光明,却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既然做不到明媚正直,那就装得明媚正直。
这是江远之心中最初的念头,也是他十年布局的开端。
他对外伪装成温和活泼、包容成熟、是非分明的模样,爱穿浅粉衣,爱喝桃花酿,待人谦和,行事坦荡,将所有黑暗与算计都藏在温润的笑容之下。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陪伴,而是全部。
他要曹钧宁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他疯癫,为他愧疚,为他放弃江湖,放弃名节,放弃一切;
他要自己的徒弟江衡安,嫉恶如仇,一身正气,活成他想要的模样;
他要自己的名声永远清白,身家永远干净,在江湖上留下温润如玉、惨遭辜负的美名;
他要自己的情感容不下一点沙子,所有的爱与恨,都要按照他的剧本走,半分不由人。
十年前的曹钧宁还不够坚定。
他已经爱极了江远之,但还不够。
不够是非不分,不够不畏人言。
那一剑,看似是曹钧宁的过错,实则是江远之精心设计的“苦肉计”。
他以自身为饵,换来了曹钧宁十年的愧疚与疯癫,也换来了自己暗中收拢魔教的绝佳时机。
十年间,所有人都以为江远之消失无踪,以为他重伤不治、亡命天涯。
可没人知道,这十年,江远之从未离开江湖,而是隐于幕后,一步步收拢北冥魔教的势力。
前任教主离世,魔教内部四分五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新继任的教主无能,一心修炼,总管赵登云更是新教主的傀儡。
是江远之暗中运筹帷幄,平定内乱,整合教众,将北冥魔教架空了。
他不亲自现身,只以幕后的身份,拉拢了赫连锋,樊玉清之流,而自己则继续扮演着那个隐居在外的江远之。
他向赫连锋承诺,他会引动一场不亚于十年前的大战,可以把圣教内部的反对派全部消耗殆尽,赫连锋只要假作出力,保留真正的实力,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圣教。
打破圣教血脉继承的规矩,清除大部分反对派,甚至消磨中原武林力量让两方再次对峙。
这就是江远之给赫连锋的条件,没道理不合作。
而江远之要的,只是曹钧宁而已。
等江远之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圣教就全部交给赫连锋。
这十年,他事无巨细,算无遗策。
从沅水上横行霸道的新水匪,到平安关寻衅滋事的小混混,从江湖上的零星纷争,到武林中的门派恩怨,无一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这一路都是他安排给江衡安和曹钧宁的故事。
都是为了让曹钧宁细细分辨,有时间和机会思考——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嫉恶如仇的同伴,还是被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他教江衡安剑法,教他仪态,把江衡安培养成一个“小号的江远之”,却放纵他,惯着他,让他像“当年的曹钧宁”。
有江衡安,曹钧宁才能更加直观地审视自己。
而他自己,则一边扮演着师父,知己,一边暗中操控着风云变幻。
就连此次平安关布防图泄露、被诬陷为魔教卧底一事,也是江远之亲手策划。
十年重逢,曹钧宁对他满心愧疚,定会不顾一切护他。
他故意伪造自己的字迹,故意让魔教俘虏指认自己,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逼得曹钧宁在江湖正义与他之间做出选择。
复刻十年前的事,给曹钧宁逼近崩溃的理智雪上加霜。
他要的,就是曹钧宁弃剑,弃名,弃江湖,弃一切,只为奔向他。
他要亲眼看到,那个曾经明媚正直、以侠义为先的武林第一人,为了他,变得自私,变得疯狂,变得眼里只有他江远之。
这是江远之看到曹钧宁第一眼时就想好的事。
而大荒冰原,这场看似深情的弃剑,更是他与赫连锋早已定下的约定。
“他在冰原弃剑的那一刻,便是与我达成约定——”赫连锋握着云渐剑,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从今日起,江远之正式将北冥魔教教主之位,传于我赫连锋。”
从此,江湖上再无魔教教主江远之,只有那个被曹钧宁捧在手心、温柔纯粹、命不久矣的江公子。
他死也甘愿。
他抛却魔教的身份,抛却所有的算计与阴谋,以最干净、最无辜的模样,陪在曹钧宁身边。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曹钧宁的爱与愧疚,至死不渝的陪伴。
他做不到明媚正直,就装得明媚正直,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曹钧宁。
他要的全都要,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手,他的情感里容不下一点沙子,所有的结局,都必须按照他的意愿书写。
寒风再次卷起积雪,扑打在赫连锋的黑袍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赫连锋望向风雪深处,那对相依离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深浅相依的脚印,被积雪慢慢覆盖。
真心,或许是有的。
江远之对曹钧宁,或许真的有过心动,有过喜欢,有过想要相伴一生的念头。
可这份真心,在他的掌控欲面前,微不足道。
可他又真的很喜欢曹钧宁,只要能和曹钧宁在一起。
装一辈子的温柔公子有什么关系,装一辈子,就是真心。
樊玉清不由得为曹钧宁生出一分担忧来。
被江远之看上,曹钧宁又幸运,又不幸。
幸运的是有了一个忠贞,至死不渝的爱人,不幸的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安排的妥当。
不好说……不一定。
血手修罗不是蠢货,也许他能察觉到的,江远之的选择从来都是决绝不留余地。
十年前跳崖,十年后再次独身离开。
看似是被逼到绝路,实则是他把曹钧宁逼到绝路。
江远之乐在其中,曹钧宁也未必不知道。
他甘之如饴,早就沉溺进去了。
赫连锋最后看了一眼风雪深处,眼中复杂散尽,只剩一片冷峻。
“撤退。”
一声令下,冰猎坛的精锐弟子纷纷转身,跟着赫连锋,消失在大荒冰原的风雪之中。
空旷的冰原上,再次恢复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