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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帝宠生妒,皇子流亡 尘缘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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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三百一十二年的春,比往年更寒几分。
皇城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朱红宫廊蜿蜒无尽,一眼望不到头。紫宸殿内门窗紧闭,厚重锦帘层层垂落,将外头的寒风与天光一并隔绝,只余下满室化不开的药香,混着龙涎香的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龙床之上,大靖老帝萧渊已卧榻数月,形容枯槁,面色灰败,曾经威严如神的身躯如今只剩一把枯骨。唯有一双眼睛,睁开时仍能窥见几分当年君临天下的锐利与深沉,只是那锐利里,如今满满皆是疲惫、担忧,与化不开的温柔——这份温柔,只留给床前那个素衣少年。
少年名萧惊寒,年方十七,是老帝第七子,也是宫中最不起眼,却最得帝心的皇子。
他生得清俊温雅,眉眼随了母妃苏轻婉——那位当年名动江湖的侠女。眉目干净,气质温润,周身没有半分皇子该有的骄矜与锋芒,反倒像一株长在幽谷里的青竹,清和、柔软、不染尘俗。他自小被老帝养在身边,捧在掌心,读圣贤书,学帝王术。
“寒儿……”老帝气息微弱,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萧惊寒的手腕,指节用力,仿佛一松手,便会永远失去这个孩子。
萧惊寒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父皇唇边,眼眶微红,声音轻而恭敬:“儿臣在。”
“记住……君者,为民。江山万里,不及苍生一命……”老帝目光浑浊却坚定,一字一句,皆是最后的叮嘱。
萧惊寒垂着头,滚烫的眼泪无声落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儿臣遵旨,儿臣记住了。”
他懂父皇的苦心。
他不懂,越是被偏爱的人,在这杀机四伏的皇城之中,便越是扎眼,越是危险。
他的存在,本就是太子萧惊玄眼中最刺眼的一根刺。
太子萧惊玄,皇后嫡子,占尽礼法名分,手握部分兵权,心性阴鸷,野心勃勃,早已将帝位视作囊中之物。老帝对萧惊寒毫无保留的偏爱,让他寝食难安——他怕老帝临终前改诏,怕这位看似无害的七弟成为他登顶之路的障碍,更怕萧惊寒身上那股连老帝都赞叹的仁厚与纯粹,反衬得他面目可憎。
嫉妒、猜忌、恐惧,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毒树。
老帝病重不醒的第三日,夜幕降临,黑云压城。
平静的皇宫,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先是远处宫墙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冲破了深宫的宁静。火光自东宫方向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刺鼻的烟火气瞬间弥漫整座皇宫。
羽林卫倒戈,禁军哗变,宫门锁钥被尽数替换。
太子萧惊玄亲率死士与私兵,铁甲铿锵,长刀映火,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一路血洗,直逼七皇子府。
萧惊寒正在灯下翻阅医书,听见外面的异动,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冲出房门,只见府中侍卫已倒在血泊之中,平日里熟悉的宫人哭喊奔逃,鲜血顺着青石地面流淌,汇成一条刺眼的红河。
他脸色惨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学过医,辨过药,读过万卷书,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杀戮,从未握过真正染血的刀。父皇教他的仁善、礼义、谦和,在眼前的屠刀之下,脆弱得一文不值。
“七皇子萧惊寒,勾结外戚,意图谋逆,奉太子令——格杀勿论!”
冰冷的传令声划破夜空,死士们持刀逼近,刀锋冷冽,直指他的咽喉。
萧惊寒退无可退,后背紧紧抵住廊柱,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剧痛。他想反抗,想保护身边的人,可他连一柄剑都握不稳,连一招半式的武功都不会。
他就是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幼兽,一朝笼破,只剩待宰的命运。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如同惊鸿般掠至他身前,稳稳挡在了最前面。
是他的母妃,苏轻婉。
那个曾经纵横江湖、剑法卓绝的侠女,为了他,为了安稳,褪尽一身锋芒,深居宫中十年,穿绫罗,理家事,洗手作羹汤,早已不再是那个仗剑天涯的女子。可此刻,为了护儿子活命,她重新执起了那柄尘封十年的软剑。
剑穗轻扬,剑气骤然迸发。那是属于江湖侠女的凌厉,是母亲护子的决绝,惊艳得如同昙花一现。
“寒儿,快走!”苏轻婉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一剑逼退身前数名死士,反手将萧惊寒推向身后的密道入口,“密道直通城外,你一路向南,去药王谷,找你外祖父苏无垢!”
“答应母妃,远离朝堂,不记仇恨,不恋皇权,平安顺遂,一生一世……”
“活下去!”
萧惊寒被母亲猛地推入密道,身后的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母亲最后的气息。他趴在冰冷的石壁上,听见外面剑刃入肉的闷响,听见母亲最后的剑气嘶鸣,听见她一声压抑的痛呼,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血,溅在了石门之上。
也永远,溅在了萧惊寒的心上。
他瘫坐在密道之中,浑身冰冷,眼泪疯狂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想冲出去,想回到母亲身边,可他知道,他不能。母亲用命换他的生路,他若死了,才是真正的不孝。
他咬着牙,扶着潮湿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着密道深处走去。
黑暗无边,恐惧无边,悔恨也无边。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连保护母亲的力量都没有。
他以为的平安,不过是父皇与母亲为他撑起的假象。这世间,从来没有不流血的安稳,没有不抗争的生存。善良若是没有锋芒,便只能任人宰割。
逃亡之路,凄苦不堪。
他褪去皇子服饰,换上最粗布的衣衫,一路昼伏夜出,不敢走大道,不敢见人烟,饿了啃野果,渴了饮山泉,曾经养尊处优的七皇子,如今成了蓬头垢面的逃犯。身后,太子的追杀令遍布天下,到处都是搜寻他的人马,只要露出一丝踪迹,便是死路一条。
第三日黄昏,他逃至一片荒无人烟的黑松林。
连日奔波与惊吓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伤口在寒风中裂开,渗出血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啼哭,而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然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数名黑衣死士围了上来,长刀出鞘,寒光凛冽,将他死死困在中间。为首的人狞笑着,刀尖抵在他的咽喉,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战栗。
“七皇子,别跑了,跟我们回去领死吧!”
萧惊寒缓缓闭上了眼睛,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太累了,逃不动了,也许,死在这里,便是他的结局。
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他的头顶劈落。
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刀刃擦着他的左肩劈下,瞬间撕裂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粗布的衣衫。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骤然响起,如风穿竹林,如雪裂寒冰,干净、利落、锋芒毕露。
一道身影自松林顶端翩然跃下,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如松,手中一柄轻剑,快得只剩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不过三招。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拖沓的缠斗,剑起,剑落,干脆利落。
围杀他的黑衣死士,尽数倒地,再无声息。
萧惊寒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那道身影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撑住。”
那声音像山涧清泉,又像冬日暖阳,一点点渗进他混沌的意识里。他想睁开眼看清对方的模样,可剧痛与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彻底拖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和一件沾了些许血迹的白衣,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