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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

  •   裴昭芷看着眼前这个人,没有说话。

      道观门前的石阶还湿着,青苔吸饱了水,绿得鲜亮。他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肩上落的那层雨珠被晨光一照,像是披了层细碎的霜,飞鱼服的纹样在霜底下隐约可见,麒麟张牙舞爪,被水浸得有些发暗。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一句话。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骨头缝里都是黑的。

      师父没说错。

      “崔大人。”她淡淡开口,“锦衣卫办案,什么时候需要带道上的人了?”

      崔逍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赵府三十七口,一夜死绝。京里现在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邪祟,有的说是仇家,有的说是——”

      他顿了一下。

      “边关的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往水里扔一粒石子,应当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可那涟漪还是一圈一圈地荡开,推到裴昭芷了脚边。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边关的事,轮不到锦衣卫管。”

      “轮不到锦衣卫管的,才更要管。”崔逍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些,“道长昨晚在赵府看了那么久,看出什么来了?”

      这一步迈得很有分寸。三步变成两步,不远不近,恰好是她若动手、他能拔刀的距离。裴昭芷抬眼看他,不得不说,这人心再黑,生得确实好,眉骨很高,鼻梁也挺,只是那双眼睛实在太沉,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人时像藏着一柄刀,让人很不舒服。

      譬如此刻,她就有些不舒服。

      “贫道说了,是邪祟。”

      “邪祟杀人,总要有个缘由。”崔逍道,“赵延一个户部侍郎,怎么招惹上的邪祟?”

      “大人想知道,不如去问赵延。”

      ……

      崔逍倏尔又笑了:“裴道长,你知不知道,昨晚赵府出事之前,赵延往宫里头递过一道密折?”

      裴昭芷瞳孔微微一缩。

      “密折的内容,锦衣卫查不到。”崔逍盯着她的眼睛,“可递密折的人,第二天就死了,被灭了满门。”

      他不再说了。雨后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裴昭芷站在阶上,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来堵她的。

      是来试探的。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她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道:“崔大人,你想查什么,不必绕弯子,道门的人不掺和朝廷的事,贫道只负责查邪祟。赵府的案子,贫道看过了,邪祟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往后的事,是你们锦衣卫的活计。”

      说完,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送客。

      不过崔逍没动。

      “道长昨晚看那些尸身的时候,有几具,看了很久。”

      裴昭芷心里一紧。

      “尤其是廊下那个孩子。”崔逍道,“道长蹲在他身边,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顿了顿,往前又迈了一步,影子投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了。这回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雨珠,能闻见他身上雨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那股奇特的气息。

      “在那孩子身上,道长又看见了什么?”

      四目相对。

      她扯了扯唇角:“邪祟。”

      他挑眉:“邪祟长什么样?”

      “人形,玄色斗篷。”

      “脸呢?”

      “没看清。”

      ……

      “裴道长,”他忽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当锦衣卫吗?”

      裴昭芷没应声。

      “因为我记性太好了。见过的人,听过的话,看过的东西,只要一遍,基本就再也忘不掉。”

      崔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昨晚道长从赵府出来,我们打过照面,那时候天暗雨大,可我看清了道长的脸。”

      “而就在刚才,道长听说赵延递过密折的时候,眼睛不自主地往左边偏了一寸,我说到‘满门死绝’的时候,道长的指尖,也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的袖口。

      裴昭芷的指尖僵住了。

      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动。

      说罢,崔逍放下手,终于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也很有分寸,退回到原来的距离,把那股压迫感也一并收走了,风重新灌进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

      “道长这样的人,不该信邪祟。所以,你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裴昭芷忽然觉得有些冷,也不是害怕,单纯是觉得……

      这人太毒了。

      眼睛太毒,心思太毒,步步为营也太毒,她在他面前,简直像一本摊开的,一览无余的书。

      真是令人厌恶。

      “崔大人。”她忽而轻轻叹了一声,揉揉眉心,“你查案,贫道查祟,本就是两路人,你若不信贫道的话,大可以自己去查,何必在这里跟贫道绕圈子?天色不早了,大人请回吧。”

      说罢,她转身往回走。

      “裴道长。”

      裴昭芷没停。

      “那个孩子,”他道,“我查过了。是赵延的庶子,今年七岁,生母是个妾室,三年前难产死了,那孩子胆子小,府里的人都说他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

      裴昭芷脚步顿了一下。

      “昨晚仵作验尸的时候,说除了脖颈,那孩子身上没有别的外伤,可我看过他的手。指甲缝里有木屑,是廊柱上的,他死前应该紧紧抱着那根廊柱,被人硬生生掰开了。”

      裴昭芷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那孩子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想起了那只捏住他后颈的手,想起了他被人按着肩膀坐在廊柱旁边时的眼神,极致的恐惧,还有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他才七岁,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不知道什么叫党争,什么叫灭口,什么叫摄政王。

      崔逍道:“那样的孩子,邪祟为什么要杀他?”

      裴昭芷睁开眼,转过身来。

      他还站在原处,飞鱼服已经干了大半,只是发梢还有些湿润,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阴鸷冲淡了些,露出来本来的样子。

      很年轻。

      估计二十出头,最多二十二?这个年纪,别人还在读圣贤书,他已经提着绣春刀,杀人,查案,用那双眼睛把别人一层一层剥开。

      她道:“崔大人,你想知道邪祟为什么杀他?”

      “是。”

      “那你就该去查,是谁杀了赵延。查清楚了那个,这个,自然就知道了。”

      崔逍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片刻后,忽然笑了。说不清这人是爱笑还是不爱笑,但裴昭芷觉得,他这回是真笑。

      “裴道长,你这人,有意思。”

      他朝她拱了拱手,不是昨晚在赵府门前那个敷衍的应付,腰也微微弯了一点。

      “叨扰了。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却稳得很,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院门口,崔逍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赵府的案子,锦衣卫会查到底,不管是谁杀的,三十七条人命,总要有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道长若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锦衣卫北镇抚司,崔逍。”

      裴昭芷站在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风拂面,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关上门的那一瞬,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赵延递过密折。

      密折里写的是什么?是边关的事?还是别的什么?如果赵延手里真有证据,那他死之前,会把证据藏在哪儿?

      自己得去赵府,不管那个锦衣卫在不在,她都得必须去。

      巳时正,赵府。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昨夜的湿气晒得干干净净。赵府的大门敞开着,锦衣卫的人进进出出,有人在搬东西,抬着箱子往马车上装;有人在问话,把周围的邻居一个一个叫过来盘问;有人在院子里拿着纸笔写写画画,像是在画这宅子的布局图。

      裴昭芷坐在街对面的茶摊上,慢慢喝着茶。

      她换了身寻常百姓穿的青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也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黄木簪。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她闲聊:“姑娘是来瞧热闹的?”

      “嗯。”裴昭芷点点头,“听说死了很多人。”

      “可不是嘛,三十七口呢!”妇人压低声音,凑了过来,眼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昨儿晚上出的事,今儿早上就传遍了。我在这儿摆摊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你瞧那些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平时哪见得着?”

      裴昭芷没接话。锦衣卫的人确实多,进进出出的,少说有二三十个,可人再多,也有疏漏的时候。

      她得等到天黑。

      太阳渐渐西斜,赵府门前的人终于少了。裴昭芷这才从茶摊上站起来,付了茶钱,顺着街边慢慢往前走,等走到赵府侧面的巷子里,她四下看了看,纵身一跃,翻上了墙头。

      落了地,她贴着墙根往里走。

      白天的赵府和晚上不一样。没了火把的光,没了那些尸身,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大宅,只是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裴昭芷来过一次,记得路,顺着回廊往后走,绕过正堂,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后院。

      这就是那个孩子死的地方。

      廊柱还在,上面的抓痕还在。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木刺,微微的刺痛。

      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继续往后走。赵延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门口还贴着锦衣卫的封条。裴昭芷轻轻撕开封条,推开门进去了。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面书架,几幅字画,书架上的都是些寻常的典籍,而书案的抽屉,也是空的。

      她站在书案前,皱起眉头。

      赵延要是藏了东西,会藏在哪儿?

      裴昭芷闭上眼睛,回想昨晚看见的那些残影:赵延跪在地上,面前站着那个人,他在说话,说的什么?摄政王……然后呢?

      她努力回想他的嘴型。

      第一个字是摄,第二个字是政,第三个字是王——然后嘴唇收拢,发了一个音。

      不?不是“不”。那个嘴型不是“不”。

      是“北”。

      摄政王……北……

      北边?北镇抚司?不对,北镇抚司是三个字,他只发了一个音。

      北疆。

      她忽然睁开眼睛。

      赵延说的是“北疆”?!

      他是户部侍郎,管着钱粮。北疆的军需粮草、饷银、军械,都是经他的手拨出去的。要是有人造假账,他不可能不知道。

      账对不上,军情就是假的。他要是有证据,一定是账目,可账目又在哪儿?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幅字画上,走过去一幅一幅地摸,摸到第三幅的时候,手底下触感不对。

      果然,有幅画后面的墙是空的!

      她轻轻把画取下来,露出墙上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头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正当她伸手去拿——

      “别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宛如刀刃划过丝帛。

      裴昭芷手一顿,停在半空中,离那本册子只有一寸。

      她慢慢转过身来。

      崔逍就站在门口。

      绣春刀已经出鞘,刀尖指着她。屋里光线昏暗,他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她能看见他的眼睛,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小半边脸上,把那道目光照得分外清晰,亮得很,就像幽夜里的狼。

      “裴道长,”他微微笑了下,“我说过,赵府的人证物证,都要过锦衣卫的手。”

      “……”

      崔逍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始终指着她的心口,没有一丝颤抖。他的脚步也很稳,踩在地上没一点声响,月光跟着他往前移,从半边脸移到整张脸,把他那好看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昭芷迎着他的目光,忽而也扯起唇角。

      “崔大人,你不是一直在查吗?”

      崔逍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先是一闪,而后越来越亮,窗纸上跳动起橘红色的光。

      崔逍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只这一瞬,裴昭芷动了。

      她身形一晃,灵巧地从他身侧掠过去,直扑门口,崔逍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削过去,刀锋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削下一片衣角。

      可她已经冲出门去了!

      崔逍正要追出去,却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个锦衣卫的人正提着水桶往这边跑,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那个纤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烟雾里。

      “头儿!”沈渡跑过来,气喘吁吁,“后院柴房突然烧起来的,有人泼了火油——”

      “我知道。”崔逍打断他。

      他顿了顿。

      “书房里那个暗格,去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沈渡愣了一下,领命去了。

      崔逍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光。他还攥着那片衣角,借着光又看了一遍,青布材质的衣物,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被刀削得齐齐整整。

      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给我查那道姑的底细,从头查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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