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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毁了我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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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或许更久,时间在恒温的、弥漫着她气息的公寓里失去了刻度,像一潭发馊的、凝滞的死水,我的感官在长期的囚禁和无声对抗中变得迟钝,对外界唯一的感知只剩下她。她的呼吸,她的脚步,她身上那股永远清冽、此刻却令人作呕的香气,她落在皮肤上温柔却令人战栗的触碰,还有她那双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的、盛满了偏执“爱意”的眼睛。
被囚禁的两个月,没有人找我,没有工作,没有活动,发呆,呆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开始出现一些生理性的反应。
轻微的耳鸣,视线偶尔模糊,对光线和声音异常敏感,她似乎注意到了,给我准备的饭菜里,开始多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她会哄着我,像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把那些带着苦味的汤水一勺一勺喂进我嘴里。“喝了能睡得好一点,”她轻声细语,指尖擦去我嘴角的药渍,“你最近总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是因为那些无时无刻不在的注视,是因为那些深夜梦回时耳边低语的诅咒,是因为对自身存在越来越深的怀疑和恐惧。我像是被困在一个精美绝伦的真空罐里,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被抽干,氧气耗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依旧热衷于“规划”我们的未来,细节越来越具体,甚至到了荒谬的地步。她会拿着只有她能使用的平板,给我看不同国家的房产信息,她似乎很有钱……北欧的森林木屋,南欧的海边别墅,东南亚的热带庄园……“你喜欢哪个?这个有壁炉,冬天我们可以窝在壁炉前看书;这个推开窗就是海,我们可以每天早起看日出;这个带个大花园,你可以种你喜欢的花……””她的声音里带着梦幻般的憧憬,仿佛我们不是在讨论一场绑架后的逃亡,而是一次浪漫的蜜月旅行选址。
我通常只是沉默,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美丽的风景,心里想的却是,无论逃到哪里,我依然是那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标本,只不过换了个更漂亮的背景布。
……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阳台的落地窗,将客厅晒得暖洋洋的。她难得地没有让我“陪”着她,而是自己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我蜷缩在飘窗的软垫上,抱着膝盖,看着楼下花园发呆,一个年轻的母亲正追着蹒跚学步的孩子,笑声隐约传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我的妈妈……两个月没有联系,会担心死的吧……
她走出书房,脚步很轻,走到我身边,也坐了下来,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我的肩膀,将我往她怀里带了带,我没有躲,也躲不开。身体已经习惯性地在她靠近时变得僵硬,又在她持续的体温熨帖下,一点点屈服于那种可悲的、惰性的柔软。
“姜姜,”她开口,声音是我许久未曾听到过的、带着一种奇异轻松的愉悦,甚至比平时更温柔几分,“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依旧停留在楼下那对母子身上……
“你的辞职报告,我帮你递交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你的主任虽然很惊讶,也挽留了,但我说你家里确实有急事,需要长期回去处理,他也只好批了。手续都办妥了。”
……辞职报告?
!
这几个字像一道迟来的惊雷,终于劈开了我脑中那层因为长期囚禁而变得浑噩麻木的屏障。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仿佛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为我们未来扫清障碍的大好事。
“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她凑近,在我冰凉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一触即分,带着薄荷糖的清甜。“我们可以安心准备离开了,机票我已经看好了,下周三的,我们先去北欧待一段时间,那边环境好,安静,适合你休养。等安顿下来,我们再慢慢计划下一步,好不好?”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话语那么“贴心”,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脏上……辞职……离开……下周三……北欧……永远……
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里,我虽然绝望,虽然恐惧,但心底某个角落,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幻想——也许,某一天,这一切会结束,我还能回到我的诊室,穿上白大褂,面对那些需要我的病人,回到那个虽然平凡但属于我自己的、有根有基的生活,那是我身份的锚点,是我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而现在,她轻描淡写地,替我斩断了这根锚索,她不仅要囚禁我的身体,还要抹去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我的工作,我的社会身份,甚至我的家人……我花了多年建立起来的一切。她要带我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让我彻底成为依附于她、只属于她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附属品。
那颗被囚禁得近乎死寂的心,在巨大的冲击和灭顶的绝望下,终于,剧烈地、疯狂地搏动起来。不是苏醒,是垂死前最后的、歇斯底里的挣扎。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我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随即加深,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姜姜,我都安排好了,那边什么都……”
“不——!!!”我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动作之大,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我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种火山喷发般的、混杂着极致的恐惧、愤怒、屈辱和绝望的情绪淹没。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了出来,不是安静的流淌,而是从喉咙深处爆发出的、嘶哑的、近乎嚎哭的悲鸣。
“你不能……代依和!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扭曲变形,“那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凭什么要带我走?!!”
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所有被压抑的、积攒了两个月的恐惧、愤怒、无助,此刻全都化作了最原始、最激烈的语言和动作,我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飘窗上的靠垫,矮几上的水晶烟灰缸,书架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陶瓷摆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地面,砸向墙壁,砸向她!
“哐当!”“哗啦!”“啪!”
靠垫砸在她小腿上,烟灰缸在光洁的地板上碎裂成无数片,晶莹的碎片四溅。陶瓷摆件砸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掉在地毯上,没有碎,滚了几圈。
她没有躲。
甚至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意和温柔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她的眼神像两口结冰的深潭,倒映着我疯狂崩溃、涕泪横流的丑态,却没有一丝波澜。
我抓起地上烟灰缸的一块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疼痛和温热的濡湿感,却让我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畸形的清醒。“你就是个疯子!变态!你把我关起来!监视我!偷拍我!现在还要毁了我的一切!带我走?永远在一起!我宁愿死!我宁愿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跟你走!!”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握着那块沾血的碎片,指向她,又指向巨大的落地窗,身体因为激动和虚脱而剧烈颤抖。
听到“死”和“跳下去”的字眼,她眼底那片深潭般的平静,终于被什么东西打破了,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浓烈、更阴郁的怒气,混合着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寒意。她的下颌线绷紧了。
“姜姜,”她向前走了一步,完全无视我手中的碎片和指向她的动作,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把东西放下。别再说傻话。”
“你别过来!”我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玻璃窗,退无可退。窗外的阳光刺眼,楼下的世界依旧喧嚣而正常,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你再过来,我就……”
“你就怎样?”她打断我,又向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眼底那片翻滚的黑暗,和她微微抽动的嘴角,“用那个划我?还是划你自己?”她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上,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姜姜,别做傻事?你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你的,辞职信已经交了,机票已经定了,我们下周三必须走。”
“必须?”我惨笑起来,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咸涩发苦,“谁跟你是‘我们’?!代依和,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玻璃窗滑坐下去,手里的碎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抱住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发出困兽般的、绝望的呜咽。不是悲伤,是纯粹的、对自身命运被彻底剥夺、对自由和未来被宣判死刑的、无能为力的悲鸣。
她蹲了下来,就蹲在我面前,没有碰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哭,看着我发抖,看着血从我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过了很久,等我哭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因为脱力和情绪的剧烈消耗而微微痉挛时,她才伸出手,不是来抱我,而是捏住了我流血的那只手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她仔细地看了看我掌心的伤口,不深,但有几道细长的口子,还在渗血。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站起身,去拿了医药箱过来,重新在我面前蹲下,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擦拭我掌心的伤口和血迹。
碘伏刺激伤口的疼痛让我瑟缩了一下,但她握得很稳,她的动作很专业,也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可我知道,造成这一切伤口的,正是她。
处理完伤口,贴上创可贴。她把医药箱放到一边,然后,伸出双臂,将我整个人,连同我身上沾染的灰尘、泪痕和血迹,一起紧紧搂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可我只觉得冰冷刺骨。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疲惫的温柔,“姜姜,我们别再这样了,好不好?你知道我爱你,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怕失去你。外面太危险,太复杂了,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是最安全的。”
她的手臂收紧,将我更深地按进她怀里,像是要将我揉碎,融进她的骨血。
“下周三,我们就走。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只有我们两个人,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没有那些烦心的人和事。我会对你很好,比以前更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
我被她紧紧抱着,她的声音像催眠的咒语,在我耳边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