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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社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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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值守的人只觉是快入夜风大,没当回事,结果到了晚上,黑灯瞎火,这间房的门被人叩响,门外有人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喊他‘顺子’,‘顺子’……”。
“钱三立!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啊啊啊啊啊,鬼啊!鬼啊!”
门被人粗暴的踹开,逆着光站在门口的粉发女孩叉着腰看着地上因自己的造访而四散开来的人群。
扎龙头戴面具的那位,往后仰倒,两条腿还挂在马扎上,身体死死的被另外两人抱着;剪彩灯的姑娘,手里的彩纸撕成两半,半个身子往供桌底下钻,屁股撅在外面。钉木板拿锤子的男孩,一只手拿着锤子在空气里乱锤,一只手死死护住脸,两条腿还不安分的在地上乱蹬。场面实在滑稽。
“陆雪,你神经病啊,不会敲门啊!”
戴面具的那位看清来人后,站起身,摘下面具,指着陆雪鼻子怒骂。
“姐姐我进自己的地盘还用敲门?开什么玩笑”陆雪不甘示弱,立马回击。“哈哈哈哈哈看看你们几个,大白天吓成这样,比鸡的胆子都小”。
为首的男孩看了一圈,无奈道:“都快起来干活去吧,没事了,没事了”。
这群人也听话,应了一声都去干自己手里的活了。
此时,摘下面具的男孩才看见陆雪身后一脸懵的楚楠。
“他谁啊”
没等陆雪回答,楚楠就上前一步伸出手答道:“你好,我是前天刚搬到镇子上的,我叫楚楠”。
对面的男孩扫视了楚楠几秒,伸出手回应:“小爷我姓钱,名三立,这镇子上出了名的英雄好汉,你要是认我当大哥,这辈子我罩定你”。
“罩你个头啊!”,陆雪一个箭步上前,巴掌一个接一个落在钱三立身上,近一米九的身材被打的节节败退,连连求饶。
陆雪和钱三立算是青梅竹马,他们都在一个学校不过在不同的班级,钱三立从小就有当军人的梦想,初中的时候想去参军不想上学,被家里人硬给拽回来,怎么劝都劝不动,最后两方各让一步,许诺他上完高中先去参军两年,再考大学,他这才罢休。
钱三立的爷爷是远近闻名的手艺人,每年社火游街开场的高烨灯,都是由他爷爷制作,他们这些小辈也会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说到高烨灯,就不得不提起在这片土地上流传千年的非遗文化——社火。
听钱三立说社火起源于古代的祭祀仪式,最早于宋代成型,流行于明清。在春节这个重大的节日,人们把节庆杂戏作为祭祀的核心,民间称之为‘社火’。社火内容丰富,表演形式多样。
人们穿着戏服,戴着和戏曲相似的脸谱,踩高跷,扮演关公,八仙等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当然,也少不了舞龙舞狮,划自制的旱船等项目。年轻的姑娘们,会在队伍的前方,头上戴簪花,手里拿舞扇,被称为花旦,为表演队伍开辟道路。围观的群众们会提前买好红绸巾在队伍表演过程中戴在演员身上,有健康顺遂的寓意。
“我和三立都会参加这次的社火游街,到时候你多买些红绸带给我俩戴”陆雪对着楚楠说道。
柳溪镇的社火游街会在每年正月十五早上八点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前一天下午就会安排清街。钱三立的爷爷等德高望重的老一辈手持高烨灯开场,接着就是整支队伍,一边移动一边表演,队伍最开头是花旦,陆雪就在其中。
“好,那三立呢?你扮演什么”。
“我还没定呢,等定了告诉你”。
“嗯,好”。
除夕还没过,楚楠就已经被这圣大的表演吊足的胃口,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一睹风采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厂区家属院在除夕这天热闹非凡,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贴着春联,所有人都洋溢在新年的气氛里,然而有一家却是例外。
来到这里已经是第四天了,家人之间仍然弥漫着诡异的气息,父母彼此不交谈,姐姐和父亲依旧冷战中。遥想去年的除夕,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家里其他亲戚全部聚在一起喜气洋洋,每个人发自内心的开心,而如今,他们一家只能在陌生的地方看着别人的笑容,羡慕别人的热闹。
楚楠望着窗外,怀念着从前的快乐,一种由陌生感带来的焦躁占据了大脑。
“嗖……啪”
眼前升腾而起,在天空绽放的绚丽烟花打断了他的思绪。
烟花真美,像……某人的眼睛。
……
“到底要干嘛?”眼前的少年看着呆站着一动不动的楚楠,再次发出疑问。
楚楠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拉着别人衣袖的手,回答:“哦,那个,我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我是新搬来了,这里太错综复杂我完全不熟悉,肯定会迷路,你能带我出去吗?”
“逞英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找不到路”那少年说话之间已经迈开步子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发现对方没跟上,停下对着楚楠说:“跟上啊”。
“啊,噢噢”,楚楠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给自己带路。
一路无话。
来到巷子尽头时,少年停下脚步对楚楠说:“出去就是你刚刚来的大路,快回家吧”
楚楠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终究还是开口询问:“你不和我一起出去吗?”
少年停下脚步,“我就住在这里”。
“那你叫什么……”
不等问完,少年就消失在了巷子拐角处。
夕阳洒在楚楠身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
新年的钟声在千万家的期待中缓缓敲响。古朴的小镇迎来了新的开始。
春节期间的楚家搬到了厂区深处自带小院的二层别墅,楚父打算年前就搬来这里的决定,打的大家措手不及,上一任厂长离开之后这房子还没打扫过,他们家也只能暂时和工人们住一起,陆雪打趣着楚楠说,这回真是少爷了。
搬完新居后的几天来客络绎不绝,但大都是家里的亲戚和厂里的同事,楚父还担任总经理的时候,许多公司的领导下属都会来拜访,今年这些人都不见了踪影。对楚楠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对他来讲最重要的是能在寒假结束顺利入学柳溪高中。
大年初六的下午,楚楠提着笨重的礼品跟在楚建新的身后,走进一个欧式小区,敲响了柳溪高中单校长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留着单侧麻花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仙气飘飘,气质出众的姑娘。
“叔叔,您找谁”。
“啊 这里是单校长的家吧,我来给他拜个年”。
“啊,这样啊,我是这家的女儿,爸爸有事出去了,您先进来等等吧”。
端水,倒茶,寒暄,这姑娘一直面带笑容举止得体,客厅的照片墙上也都是她钢琴和舞蹈比赛获奖的照片。她完全符合传统家长对优秀女孩的种种印象,堪称模范。
随着单校长的归来,入学的事情也终于尘埃落定,楚楠也得知了女孩的名字——单雨薇,人如其名,如蔷薇般美丽优雅。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父亲和母亲在开饭前郑重地向楚楠和楚玉就这些天发生的争吵和误会道歉,并保证以后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逐渐回到正轨。
时间一晃,转眼就来到了正月十五,一大早楚楠就拿着前天购置的红绸巾等在了人群中。
八点一到,街上敲锣打鼓,人群摩肩接踵,上空彩带飘扬。随着礼炮声响,社火表演正式开始。
楚楠随着人群移动,终于找到机会来到最前方,努力在表演队伍里寻找陆雪的身影。
“楚楠,这里!”
正在楚楠焦头烂额的时候,这声呼唤就像救命稻草。循着声音望去,浓妆艳抹的陆雪正举着扇子给他打招呼。
楚楠招手回应,一路小跑过去,把半数红绸巾戴在她身上。
“行了行了,太多了我都要走不动了”
“噢噢好”,楚楠扫视一圈问道:“三立呢?我去找他”。
“他啊,搞了一身关云长的戏服和面具要扮关公呢,今天早上才和我说自己高跷坏了,踩不了只能自己走,不过他那个身高踩不踩都无所谓了,他这会应该还在后面呢,你慢慢找吧,我得赶紧走了”。
“好,你去吧,我找他”。
楚楠说完便退到了观众席,在纷乱嘈杂的环境里努力寻找钱三立的身影。
队伍行至半途,楚楠终于找到了带着面具,一身关公戏服的人。
身高怎么对不上呢?而且表演已经过一半了,他身上怎么没有一根红绸巾,这个身形怎么有些熟悉。
为消解心中疑惑,楚楠放慢脚步来到这人斜后方。
这背影分明是那天的……
楚楠笃定心中猜想,跑到那人身边,那人察觉到楚楠,下意识转头,熟悉的瞳孔落入楚楠眼中。
果然是他。
“又见面了,我是楚楠你记得吗?”
对面没有回答。
“我们在小巷见过,那天谢谢你给我引路。”
依旧没有回答。
“让开让开,都让开,要点炮了”
粗暴的驱赶打断了欲言又止的楚楠,一串鞭炮在他眼前炸起,阻挡了他前进的脚步,等烟雾散去时,队伍已经行进到后半段了,那人也不知所踪。
两次交谈都草草收场,楚楠有些挫败。
中午的时候,陆雪在剧团前院和一众表演者卸妆,归还剧院道具,楚楠被她喊来帮忙拿换洗衣物,和陆雪一起表演的年轻女孩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起哄起来,楚楠以上厕所为由总算是脱离了这群姑娘们的盘问。
他在人群稍显空旷的地方看到一扇虚掩的门,隐隐听到里面传来流水声,大概是厕所。推门进去,左侧是一片竹林,脚下是石板路,通向一处露天的石板水槽,石板上是关公的戏服和面具,水槽前一位少年正蹲着梳洗自己。
这少年起身关掉水龙头,拿起戏服和面具,转头就看到了楚楠正盯着自己,熟悉的脸再一次出现在楚楠的眼前。
那少年没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请等一下”。
楚楠拿出自己没送出去的红绸巾,缠在少年的身上。
“今天本来是要给我朋友的,结果没等到他,不送就浪费了,给你戴上,就当祈福消灾了”。
那少年开了楚楠一眼,终于开口。
“你倒是挺善良,谢谢了”
说完就要走。
“这次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我们见过这么多次也算是朋友了,对吧”。
少年拉开门背着身说道:
“齐枫义”。
像阵风一样,在话音落入楚楠耳朵里还未停留片刻时,少年就已经消失在那扇门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