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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臣,不悔 温时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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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与被带回偏殿时,已近子时。
殿内未燃地龙,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比霁雪殿正殿冷得多少,可他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那里太暖,暖得让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她身上的冷香,让人无法清醒。
他倚着墙坐下,阖上眼。
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光。
日光刺目。
他跪在刑场,膝下是未干的血迹,鼻尖是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四周的喧嚣渐渐远了,他什么都听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他想,这样也好。
温家三百余口,终于可以团聚了。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一切死寂——
“温时与!!!”
他猛地睁眼。
是她。
那个将他温家满门下狱、将他日夜磋磨三年的女人,此刻却跌跌撞撞冲进刑场,发髻散乱,华服沾满泥污,全无半分威仪。
她推开拦她的禁军,扑到他身前,双手颤抖着捧起他的脸。
她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滚烫。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是他们……我不知道是栽赃……我以为……我以为是你温家害死了我母妃……”
他怔怔看着她。
三年了。
在这三年里,见过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见过她冷声斥骂他。
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从未…见过她哭。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口血。
她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鲜血染红了她的指尖,染红了她的袖口。
她抖得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想抬手,替她拭去眼泪。
可他太累了。
手抬到一半,便垂落下去。
最后一刻,他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太痛了,比他这三年来受过的所有苦楚都痛,比他即将赴死的绝望都痛。
他想告诉她:我不怨你。
可他来不及了。
——
温时与猛地睁开眼。
偏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缝里透进的寒风,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此刻还是干净的。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还能抬起,还能握住什么。
前世最后那一刻,他还没来得及替她拭去眼泪。
他缓缓攥紧拳头。
不怨吗?
他问自己。
温家三百余口,血流成河。
父亲、母亲、族亲,皆因她一道旨意,命丧黄泉。
他恨过吗?
恨过。
被囚禁的第一年,他日日都在恨。
恨她听信谗言,恨她不分青红皂白,恨她枉顾温家世代忠良,恨她将他满腔真心践踏成泥。
可第二年,恨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开始想她。
想她年少时的模样——
那时她还是先帝最宠爱的昭宁公主,策马入云,笑靥如花。他随父入宫赴宴,远远望见她,一眼便误了终身。
想她后来摄政时的模样——
冷厉威仪,杀伐决断,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视其锋芒。可他分明记得,那锋芒之下,曾有一瞬温柔,只给他一人。
想她每一次来霁雪殿时的模样——
明明是来折辱他,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他曾以为那是恨,后来才明白,那是怕。
她怕自己恨错了人。
她怕自己杀错了人。
她不敢细查,不敢深想,只能用更深的恨意,来掩盖心底那丝动摇。
第三年,他已经不恨了。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
等一个让她不再被蒙蔽的机会。
等一个……或许能让她不再那么痛苦的机会。
他没想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她比他痛苦百倍。
***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时与眸光一动,瞬间敛去所有情绪,垂眸静坐,呼吸平缓,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不是内侍,是赵灵晏。
她换了一身常服,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拂净的碎雪,像是匆匆赶来,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时与缓缓起身,行礼,动作标准的宗室子弟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下深夜至此,有何吩咐?”
赵灵晏看着他。
他的声音清和淡然,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她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若他只是寻常囚徒,骤然得了宽待,即便不感恩戴德,也该有几分意外、几分惊疑。可他什么都没有。
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仿佛他早已知道她会这么做。
“温时与。”她开口,声音微哑。
“臣在。”
“本宫方才的话,你可想清楚了?”
他抬眸,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温润依旧:“臣想得很清楚。”
“留在本宫身边,没有好下场。”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话刻进他骨头里,“前世没有,今生也不会有。”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又失言了。
可她没有收回,只是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她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波动、一丝惊诧、一丝“她怎么知道前世”的茫然。
可他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她站在井边,看不见底,却能感受到井底涌上来的凉意。
“殿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淡,“您今夜已经说了两次‘前世’。”
赵灵晏呼吸一滞。
“臣斗胆问一句,”他微微抬眸,“殿下所说的‘前世’,是什么?”
他问得这样坦然,这样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在虚心请教。
可正因如此,赵灵晏更加确定。
他在装。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偏偏一个字都不肯认。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想逼问他,想撕开他这副平静的面具,想看穿他心底到底藏着什么。
可她没有。
她只是冷冷开口:“本宫说什么,与你无关。”
“是。”他垂眸,语气恭顺,“臣逾矩了。”
又是这样。
礼数周全,滴水不漏,把所有试探都挡了回来。
赵灵晏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堂堂摄政长公主,深夜跑来囚禁罪臣的偏殿,就为了盯着他看?
她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温时与。”
“臣在。”
“你若执意不走,本宫拦不住你。”她的声音冷硬,却有一丝极轻的颤抖,“但你要记住。”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后悔。”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坚定:
“臣,不悔。”
门合上的那一刻,温时与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眼底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殿下。
您说臣不认。
可您呢?
您若真的想赶臣走,又何必深夜前来?
您若真的想让臣“各安天命”,又何必说出“前世”二字?
您明明也记得。
您明明也放不下。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
前世最后一刻,他没来得及替她拭去眼泪。
今生,他想守着她,一直守到最后。
哪怕她不认他,哪怕她赶他走,哪怕她依旧用那副冷厉的面孔对着他。
他都不会走。
这一次,换臣来守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