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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凌波步、糖藕与心跳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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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演武场,薄雾还未散尽。
我抱着流音琴,蹲在青石台阶上,第一百零八次后悔自己三天前为什么要答应林婉儿来上这个“凌波阴阳步法课”。
“婉儿,”我戳了戳身边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闺蜜,“你当初是怎么跟我形容这门课的?‘飘飘若仙’‘翩若惊鸿’?嗯?”
林婉儿心虚地别开眼:“我是说练成之后……飘飘若仙。”
“那现在呢?”我指着演武场中央,“看看,看看!这像什么?像不像凡间菜市场里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傀儡娃娃在互扯头发?”
演武场上,二十几对男女弟子正两两一组,练习“凌波阴阳步法”的基础起手势。这步法讲究阴阳调和、气息同步,需两人面对面站立,手掌相抵,灵力互通,然后同步迈步——听着挺风雅。
实际画面:左边那对男弟子踩了女弟子脚趾,女弟子尖叫;右边那对灵力对冲,头发炸成蒲公英;正前方那对更绝,男弟子太过紧张,同手同脚顺拐着转了三圈,最后和女弟子一起摔成了滚地葫芦。
授课的柳长老捋着胡须,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静心!同步!要感觉到彼此的灵力流动!不是让你们较劲!”
我叹了口气,把脸埋进琴身:“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林婉儿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突然绷紧,“太虚宗的人来了。”
我抬头。
晨雾被一道剑光劈开。七八个穿月白道袍的太虚宗弟子御剑而来,为首一人落地收剑,身姿挺拔如松——是沈炼。他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弟子,还有……
我的目光定在最后那道身影上。
徐博。
他今天没穿太虚宗标准道袍,而是一身素青色的窄袖练功服,腰间束着深色绦带,衬得肩宽腿长。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大概是御剑赶路,他脸上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冽气息,那双墨青色的眸子扫过演武场,看见我时,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对我点了点头。
就……很平常的一个点头。可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半拍。
“柳长老。”沈炼上前行礼,“奉掌门令,太虚宗弟子八人,前来共修凌波阴阳步法。”
柳长老脸色稍霁:“沈师侄来得正好,快带你这些师弟师妹入列。今日练第一式‘比翼双飞’,需一男一女结对,灵力互通,步法同步。两宗弟子可自行组合。”
自行组合。
这四个字一出,演武场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百花谷女弟子多,太虚宗男弟子多,本就是修仙界出了名的“联姻大户”。此刻年轻男女们面面相觑,有羞涩低头的,有跃跃欲试的,还有像我和林婉儿这样拼命降低存在感恨不得原地消失的。
沈炼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林师妹,可愿与我一组?”
林婉儿的脸“唰”地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好。”
好家伙,这就成了。
其他弟子也开始三三两两结对。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角落装肚子疼,一道身影就停在了我面前。
素青的衣摆,黑色的布靴。
我抬头,对上徐博平静无波的眼睛。
“贾道友。”他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起伏,“可愿一组?”
四周有几道视线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秘境里的三十八种方案、珍馐阁的五行进食表、还有琴身上那行已经消失的星光小字。
“……行。”我听见自己说,然后补充,“但徐道友,咱们先说好。练步法,靠感觉,不靠推演。你再给我整出个‘三十八种抬腿方案’,我真拿琴砸你。”
徐博似乎怔了一下,然后,极轻极快地,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快得像错觉,但我看见了。
“好。”他说。
我们面对面站定,间隔一臂距离。按照柳长老的示范,我需要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下,两掌相抵,灵力从掌心涌出,交融,形成一个微小的循环。
很简单。
可当我真的伸出手,看见他的手也同时伸过来时,忽然就有点紧张。
他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我的手比他小一圈,指尖因为常年拨琴弦,也有一层薄茧。
两只手越来越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掌心相贴。
微凉的触感传来,像碰到了上好的冷玉。紧接着,一股温和却沉稳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试探着接触我的灵力。
百花谷的灵力属性偏木、偏柔,带着草木的生机。太虚宗的灵力则偏金、偏锐,带着剑气的锋锐。按理说,这两种灵力并不容易调和。
可就在我们掌心相触的瞬间——
嗡。
我的流音琴在背后琴囊里轻轻一震。而几乎同时,我感觉到,从我掌心涌入的那股金属性灵力,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它依旧沉稳锐利,可边缘处多了一丝柔和的包裹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驯化了,温顺地缠绕上我的木属性灵力,然后,缓慢地,开始同步流转。
一呼,一吸。
一进,一退。
像两股溪流自然而然地汇成一条河。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徐博。
他也正看着我,墨青色的眸子里,映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能感觉到——通过相连的掌心,通过交融的灵力——他的心跳,也快了一点点。
“……灵根共振的残留影响。”他低声解释,声音比平时更沉,“会持续一段时间,有助于灵力同步。”
“哦。”我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碰到了他的手指关节。
他手指似乎也轻微地动了一下。
“好!”柳长老的声音洪亮地响起,“现在,听我口令——左脚,向前半步,灵力随步法流转,注意阴阳平衡!一!”
我深吸口气,收敛心神,左脚迈出。
徐博同时迈出右脚。
我们的步幅不一样。我步子小,他步子大。但就在脚步落地的瞬间,那股交融的灵力自动调整了节奏——我的灵力稍快一线,他的稍慢一丝,恰好让我们的步伐落点,分毫不差地同步。
脚底与青石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一声,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踏出的。
“二!右脚跟进,注意腰身!”
再同步。
“三!转身,掌心不离,灵力循环不可断!”
转身时,他的手臂自然地带着我旋转。素青的衣袖和我的浅碧裙摆在空中划出交叠的弧线。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晨露和松墨的味道。
我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最初的微凉,渐渐变得温热。
还能听见——通过灵力共鸣,隐隐约约地——他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比刚才又快了一点点。
“四!撤步回身!”
我们同时后撤,掌心依旧相贴,灵力循环绵绵不绝。转身的瞬间,他的手指似乎微微收拢,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就那么一瞬。
然后就松开了力道,恢复了原本的力度。
可我感觉到了。
“好!非常好!”柳长老的声音带着惊喜,“贾静,徐博,你二人同步率最高!灵力交融也最为顺畅!来,给大家示范一次完整的第一式!”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我头皮一麻,下意识想抽手,徐博却先一步开了口:
“可。”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跟着我即可。”
我咬了咬牙:“……行。”
柳长老亲自击掌为节。
“起势——一、二、三、四——”
我们在众目睽睽下,再次踏出步伐。
这一次,我彻底放空了脑子,不去想动作,不去想灵力,只凭着掌心传来的那股牵引力,跟着他走。
左脚,右脚,转身,撤步。
他的引领清晰而稳定,像最精准的阵法,每一步都算好角度、力度、时机。而我的身体,竟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了那种节奏,仿佛我们早已练习过千百遍。
灵力在我们之间循环往复,越来越顺畅,越来越澎湃。
某一刻,当我撤步回身,与他面对面站定时,我们周身忽然漾开一圈浅金色的光晕——那是凌波步法练至小成时才会出现的“阴阳气环”!
“哗——”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柳长老抚掌大笑:“好!好!不足一刻钟便凝出气环,便是当年创此步法的清虚子前辈,也不过如此!”
徐博松开了手。
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我竟有些不适应。
“贾道友配合精妙。”他对我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可耳根处,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
“是你带得好。”我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
“徐师兄!”一个太虚宗弟子凑过来,眼睛发亮,“您刚才那步法太厉害了!能教教师弟吗?”
“还有我!贾师姐,您是怎么做到灵力那么快调和的?”
我们被围住了。
半个时辰后,课终于结束。柳长老留下了几对表现优异的弟子加练,其中自然包括我和徐博,还有沈炼林婉儿那组。
加练的内容更复杂:闭目,仅凭灵力感应和掌心的牵引,完成一套完整的步法。
这次,当我的手再次贴上徐博的掌心时,我们都闭上了眼。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见远处鸟鸣,近处风声,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那沉稳流淌的灵力。
还有心跳。
他的,和我的。
通过相连的掌心,通过交融的灵力,那两个节奏不同的心跳声,竟在缓慢地……接近。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像两颗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太久,终于被某种引力捕获,开始同步闪烁。
“转身。”徐博低声说。
我跟着他转身。
“进三步。”
我迈步。
“停。有坎。”
我脚尖在离地面半寸处停住。睁眼一看,地上果然有道细微的裂缝。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
“灵力反馈。”他依旧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你的灵力流经地面时,遇到阻碍,波动会有细微变化。”
“……这也能感觉到?”
“平时不能。”他顿了顿,“但和你,可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加练结束时,已近午时。柳长老终于放人,众弟子三三两两散去。林婉儿被沈炼叫住,低声说着什么,脸又红了。我抱着琴,犹豫着要不要跟徐博道个别,他却先走了过来。
“贾道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没接。
“桂花糖藕。”他说得一本正经,“今早路过坊市,见有售卖,想起你昨日所言。珍馐阁之事,谢你配合。”
我愣愣地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糖藕,藕孔里塞着饱满的糯米,淋着晶莹的桂花蜜,香气扑鼻。
是我昨天随口提过的,凡间的糕点。
“你……”我抬头看他,“特意去买的?”
“顺路。”他移开视线,“试炼时你灵力损耗颇大,此物含温和木灵之气,可补益。”
还在推演。连送个点心都要找个“补益灵力”的理由。
可我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这桂花蜜浸透了,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我把玉盒抱在怀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徐博。”我叫住他。
他停步,回头看我。
晨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墨青色的眸子安静地望过来,等着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掌心的温度,同步的心跳,琴身上的星光字迹,还有这盒还带着他体温的糖藕。
最后,我只说:
“下次……还一起练步法。”
他看着我,静了片刻。
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他走了。素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演武场尽头。
我抱着琴和糖藕站在原地,直到林婉儿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胳膊:
“静静!你跟徐道友……哇!这什么?好香!”
“糖藕。”我把玉盒递过去,“一起吃。”
林婉儿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眯成月牙:“好甜!徐道友送的?他还会买这个?”
“顺路。”我学着他的语气说,也拿起一块咬下去。
甜,软,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和记忆里刘婶做的,一模一样。
“对了,”林婉儿边吃边凑近我,压低声音,“我刚听沈师兄说,太虚宗那边好像出事了。”
我一顿:“什么事?”
“好像是……徐道友的住处,昨晚被人潜入过。”林婉儿声音更小,“虽然没丢东西,但有人动了徐道友的阵法笔记。沈师兄今早脸色不太好,特意叮嘱我最近小心些,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糖藕的甜味忽然滞在喉咙里。
我想起了珍馐阁那壶月华酿,和壶身上阴冷的血咒标记。
“知道是谁干的吗?”我问。
林婉儿摇头:“沈师兄没说。但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小事。”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玉盒。
精致的白玉盒,温润的触感,里面装着甜软的糖藕。
和昨夜那壶毒酒,来自同一个人吗?
“静静?”林婉儿碰碰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最后一口糖藕咽下去,拍了拍手,“走吧,回谷。我饿了,想吃刘婶做的灵米粥。”
“好呀!”
我们并肩往回走。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那点甜软的暖意,却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我想起徐博刚才离开时的背影,挺拔,安静,像一棵独自生长在悬崖边的松。
也想起他掌心微凉的温度,和闭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还有他说“但和你,可以”时,那平静语气下,几乎听不出的、一丝极其轻微的柔软。
我抱紧了怀里的琴。
流音琴轻轻震动,琴弦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嗡鸣。
像叹息。
也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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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虚宗驻地,徐博的房间。
沈炼站在桌前,脸色铁青:“确定是‘血影踪’?”
徐博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枚碎裂的玉简——那是他记录阵法心得的载体之一,此刻玉简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内里存储的内容已被彻底抹去。
“是。”他声音平静,“手法很干净,只动了这一枚,其他皆未碰。来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九幽噬灵阵’的破解思路来的。”
“九幽噬灵阵……”沈炼咬牙,“那是上古禁阵,你才刚推演出三成!谁会盯上这个?”
徐博没说话,只是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片极薄的、近乎透明的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沈炼瞳孔一缩:“这是……”
“昨夜潜入者留下的。”徐博收起鳞片,“东海墨蛟的蜕鳞。至少三百年火候。”
“东海墨蛟?那不是散修联盟苏家才养得起的……”
“苏墨尘。”徐博吐出这个名字,眼神沉静如寒潭,“三日前,他在观战水镜前,看了贾静整整一个时辰。”
沈炼脸色变了:“他盯上贾师妹了?为什么?”
徐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百花谷的方向,隐约可见灵植郁郁葱葱的轮廓。
“或许不是盯上她。”他低声说,“是盯上,能和她灵根共振的人。”
风从窗口吹进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两个时辰前,曾与另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掌心相贴,灵力交融。
然后,他慢慢握紧了拳。
“师兄。”他转身,看向沈炼,“劳烦禀报师尊,从今日起,我的‘九幽噬灵阵’推演,暂停。”
沈炼一愣:“为何?此阵凶险,若不早日破解,日后若真有人以此作恶……”
“正因凶险,才不能继续。”徐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决绝,“推演痕迹既已被人盯上,再继续,便是将线索送到对方手中。”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更远的地方,那是云间坊的方向,是珍馐阁的方向,也是昨夜血咒标记传来的方向。
“有些局,对方想引我入。”
“那我便,先破了他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