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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墙上的身影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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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林浅棠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院子里没有叮当声,堂屋没有脚步声,连隔壁王家的狗都没叫。可她就是醒了——像心里装着什么事,睡得再沉,到时候也会自己睁开眼。
窗纸泛着青白的光。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
早春的清晨静得出奇。院角的梨树偶尔窸窣一下,大概是麻雀扑棱翅膀。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拖着长腔,懒洋洋的。
她悄悄坐起来,没点灯,摸黑穿上衣裳。母亲织的青布衣裙,洗得发白了,穿在身上软软的。她把那件软甲贴身穿上,沉甸甸的,压着肩,却让她莫名踏实。
铁剑靠在床边,昨夜搁的位置分毫未动。她拿起来,掂了掂,背在身后。
那把没开刃的短刀,她犹豫了一下,揣进怀里。
屋里还黑。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忽然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床。桌子。窗。墙角那只陶罐里插着去年秋天晒的野菊花,干透了,还保持着开花的模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有雾。
薄薄的,像一层洗过又拧干的旧纱,挂在梨树梢上,挂在井台边,挂在堆着废铁料的棚子门口。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湿土的味道,有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父亲打铁二十年,这院子里的土都渗了铁。
她绕过井台,走到院门口。
门是旧的,木头门闩用了多少年,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把门闩轻轻抽开,门轴没出声——昨晚上过油,母亲记着,父亲也记着。
门开了条缝。
她侧身出去,又把门掩上,门闩轻轻搁回原处。
然后她转过身,愣住了。
父亲站在巷口。
还是那身打铁穿的旧短褐,袖口卷着,露出精瘦的小臂。肩上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他就那么站着,不吭声,看着她。
林浅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父亲走过来,把包袱递给她。
“路上吃。”
她接过来,沉沉的,有烙饼的香味。
“你娘烙的。”父亲说,“鸡没叫就起来烙的。”
林浅棠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袱。青布包袱皮,是母亲织的布,母亲缝的包袱皮,边角收得齐整,针脚细密。
“爹。”
“嗯。”
“你们怎么知道……”
父亲没答话,只是伸手把她背上的剑正了正,又把包袱的带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走吧。”父亲说。
林浅棠抬起头。
雾里看不清父亲的脸,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和打铁时一样,稳稳的,沉沉的,像淬过火的铁,不烫,但暖。
“爹,我会回来的。”
父亲点点头。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父亲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站在雾里,站在巷口,站在她十六年人生的边上。
她没再回头。
走出巷子,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菜地,去年冬天的白菜还剩下几棵,冻得蔫蔫的。过了菜地,就是官道。
官道宽了,两旁的杨树还没长叶,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她踩着硬实的土路往北走,脚步声闷闷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天渐渐亮了。
雾在散。像谁在慢慢揭开一层又一层纱,先是近处的树露出轮廓,再是远处的田地露出颜色,最后——洛阳城墙露出来了。
青灰色的城墙,横在天边。
林浅棠站住了。
她看过这城墙无数次。小时候跟母亲进城卖布,父亲带她去城里铁匠铺看人家打铁,过年时进城看灯——城墙一直在这儿,灰扑扑的,沉默着,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要从这城墙走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庄稼人,三三两两往城里去。有人看她一眼,见她背着剑,眼神里多了一点好奇,但没人开口问。
洛阳城外,背剑的人不稀罕。
走到城门口时,太阳刚冒头。
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士兵倚在墙边打哈欠。她走进去,从他们眼皮底下过去,没人拦她。
穿过城门洞,进了城。
城里热闹些了。店铺开了门板,包子铺冒热气,卖菜的蹲在街边吆喝。她穿过街市,从城南穿到城北,再从北门走出去。
出北门的时候,她又站住了。
前面就是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伸进还没散尽的晨雾里。两边的杨树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像两排队列,等着送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去。
走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雾散尽了。官道两边的田地换了样子,不再是洛阳城外的菜地,是大片大片的麦田,返青了,绿得发亮。
她一直走,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可她还是回头了。
大概走出五六里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洛阳城墙在远处,青灰色的一长条,横在天边。城楼小小的,像孩童堆的泥坯。
可城墙上有人。
那么远,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两个小小的黑点,立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高的站得笔直。矮的那个,好像在挥手。
林浅棠站在官道上,望着那两个黑点。
晨风从北边吹来,吹得她衣角轻轻飘起来。官道两旁的杨树哗啦啦响,像在说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十六岁的林浅棠站在官道上,远远望着洛阳城墙,露出了那个浅浅的梨涡。
和昨夜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时一模一样。
和六岁那年父亲从战场回来,蹲下身摸她的头,她仰起脸笑时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官道还长。晨风还凉。包袱里的烙饼还有温度。
她没有再回头。
可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她走多久,只要她回头——那城墙上,一定还站着两个人。
父亲站得笔直。母亲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