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苏丹的禁苑》轩曦儿

5、反被诬陷

　　时间，
　　变得虚幻！
　　最终，
　　鞭子停了！
　　可寂静猛然的降临，却比鞭声更可怕，雅思敏伏在原地，背部的伤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像一片被暴风雨反复蹂躏的土地。只有低低的、断续的抽泣能证明她还活着！
　　“暂且饶过你们！”似乎是没了力气，又像不屑一顾，麦娜尔让众人散去，继续进行考核。
　　而那具身躯却仍只是完全贴在地面，双目空洞地望着上方的天空，仿佛灵魂已经被剥离，只有那两行眼泪在往下掉。
　　雅思敏一向爱整洁干净，如今却任由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汇聚成一条冰凉的小溪。她的嘴角被咬得发白，似乎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宫人上前厉声怒喝令众人散去，身受重伤的卡丽麦又鞠了两次躬才肯爬起身离开。
　　此刻的雅思敏脑袋早已一片空白，双目完全空洞，如傀儡般一步一步走着……走着……
　　刚到拐角处，议论的声音便响起，她加快脚步要逃，可一个踉跄差点让身躯摔倒，但凡她出现的地方便如瘟神降临，每个人都避之不及！
　　终于，雅思敏半爬着回到寝室，大家都在谈论着今天的考核，而当她出现在门框里时，议论声便跟着戛然而止。
　　“你…你们也…认为为…是是我！让她走？”沉闷了半响的雅思敏踉踉跄跄走到热娜跟前问，她受不了被冤枉，哪怕只有一个人说相信她也好！哪怕只有一个人！于是万分祈求的眼神望着眼前的人。
　　热娜愣了一下随即便转身离去，“我我…尿急…急…”
　　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雅思敏最后只能面向塞玛尔。“真的是…她她说…想回家…我才帮她的…难道…你们都不相信…我吗…”说到后面她明显带着哭腔，加夹着卑微的哀求。
　　塞玛尔一下子便拨开了她，“我不知道！我又没在场！”她立即扑倒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手拉过毯子将身躯都包了进去。
　　失望透顶的雅思敏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不再辩解，不找任何人去说。
　　黑夜很快降临，似乎是后背的伤口让她根本没办法躺下，雅思敏仅呆呆望着上空，眼眸像是被沙尘沾染，硕大的泪珠源源不断涌出，良久良久……
　　“呜…啊…呜…”咽喉仍控制不住地发出声响，周围的人早已进入梦乡，雅思敏将啼哭控制住，微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这呜咽声却漫长得比出世以来的还要久远。
　　三更半夜，头晕目眩的巴布尔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皮，她沿着呜咽声寻去。微弱的光线下，只见雅思敏捂住嘴唇抽噎——倔犟的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听到自己的哭泣声，而那保暖的毯子仍整齐地叠放在床尾。
　　“你，你怎…怎么……”巴布尔上前握住她的手肘，雅思敏断断续续地啜泣着，“你…你…信信…我…”她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听不懂了！
　　巴布尔一脸茫然，因为身体不舒服她并没有参加今天的考核。“离开家的时候，阿娘说要是想她们难过了，就把头抬得高高的，那样就不会掉眼泪了！”她说罢举起手抹了抹对方的眼角。
　　雅思敏这才紧紧合上眼皮，“我…我……”她想说她不会再哭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不再解释自己并没有说谎。
　　清凉的夜风拂来，带着阵阵凉意，树叶摇曳的沙沙与室内的呼吸声融合，满是沉浸式的宁静。过了良久，雅思敏终于控制住了眼泪，身体上的伤痛却让她根本无法躺下，最后只能半倚在墙面闭目养神，而晕晕沉沉的巴布尔便也回床铺睡下。
　　一切归于宁静，月光悄悄移动，从床沿慢慢爬到地上，又慢慢爬上被角，远处隐约传来蛐蛐声，似乎是很远很远的梦境。
　　昏暗中，一个人影默然起身走向阳台……蓦地，那躯体爬上围栏，挺直地站立夜空中，底下宛若深不见底的黑洞，瞬间便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雅思敏思绪万千，根本无法入眠。今天，她被这个骂了！又被那个嗤笑了！麦娜尔大人也彻底厌恶了她，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
　　耳畔隐约传来一声声熟悉的召唤……爹爹和娘亲都已经归真了，也许这样便能见到他们……
　　雅思敏蓦地抬起脚，要往前走一步！那样便能证明自己没说谎，而且还能再见到爹爹和娘亲他们！
　　紧紧合上眼皮，她的双脚便一齐用力……
　　爹爹，娘亲，我来了——
　　“真要这样做！？”冰冷的声音打破了雅思敏的思绪。蓦地她睁眼一看，这高度若是摔下去必定血肉模糊！“我…我…真的是她…她求我…带她走的……”善良却换来了伤害，小小的心脏郁结着始终愤愤不平！
　　拜拉图始终定在原地，似乎并不打算上前阻止对方，“可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
　　眼眸再次涌出了泪水，不重要吗？！可对她雅思敏却是非常重要，她真的受不了被冤枉，这比用皮鞭打拿刀刺她更痛，而且所有人也都因此而排挤自己！
　　拜拉图冰冷的目光直望进她的眸中，没有任何怜悯和关切的情绪，“如果有人冤枉了我，我的选择必定不是把心掏出来给她看，而是将她的眼睛吃进肚子里让她去看！”
　　雅思敏皱眉思考，眼眸蓦地一亮，还没等她彻底反应过来拜拉图便已经转身离开————“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懂你是被冤枉的！”她留下这句冷冷的话便彻底离开，不管对方真的要跳楼。
　　最终，雅思敏从围栏上滚落了下来，落地的那一刻她的双足便不受控制地颤抖，后退，再后退……刚才她真的差点就要掉下去了！那么高的距离！
　　不！她在心中呐喊，她怕黑，也怕痛，更惧怕死亡……
　　当德米舍梅调配名单张贴出来，大家不禁对此议论纷纷，同寝室的拜拉图和热娜不仅被选入宫廷而且名次还在最前列，几乎可以肯定到时候会被安排在重点班。
　　众人一句句地闲聊着，雅思敏却始终侧躺在榻上，身体蜷成一只干瘪的虾。被打已经整整两天了，身躯上的疼痛变得不再尖锐，而是迟钝而厚重。每一次呼吸，后背就传来闷闷的钝痛，提醒她那里有个正在溃烂的伤口。
　　天花板成为她唯一的世界，那片惨白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她盯着它，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塞玛尔有意无意说了句，“卡丽麦也被打，而且挨的鞭子比她多，后面的考核照样完成！”
　　雅思敏一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打颤，似乎成了她此生的梦魇。
　　热娜突然想到了什么，来到雅思敏身旁，“你还没好吗？明天我们可就要出发去首都了！”
　　“嗯…哦…好好…好了……”去首都？她现在连起床都费劲。
　　“原来你是大家族的小姐啊，怪不得不需要考核就能直接入宫！”热娜说着便为她擦了下汗。
　　“我我家…已已经……”雅思敏嘴唇异常干裂，胸腔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搬运重物。
　　“可麦娜尔大人为什么这样惩罚你？”热娜不解，按理说她是贵族，宫廷女官多少要顾虑些。
　　“因为…我当她的面…骂…骂一个人…所以……”雅思敏认为就是这个原因，麦娜尔跟那个叫玛利亚的女人应该很熟。
　　“是这样啊！”热娜恍然大悟，“你就不该当面骂人，现在后悔了吧，就当作一次教训。”
　　“呃…不……”雅思敏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低哑得像老旧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涩响。她想说些什么，却完全说不出口，可即使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骂那个女人！因为她永远都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或厌恶！
　　“你现在受伤了，无论如何都要坚强些挺过去！”热娜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安慰。她们部落就曾有位长老，通过百里挑一的德米舍梅选拔，晋升为耶尼切里士兵，甚至还曾担任近侍保卫国王。退役后的他被释放奴籍返回部落，受到所有人的敬仰和尊重。
　　自己虽然只是女孩，但被选中后仍能晋升为女官，甚至有幸进入宫廷成为嫔妃……临行前父母破天荒地为热娜添置新衣，邻居也投来羡慕的目光，德米舍梅选拔几乎是阿曼底层百姓唯一的上升通道。
　　塞玛尔随即也上前道，“去马斯喀特路途遥远，宫人可顾虑不了我们那么多！听说之前有些被选中的孩童，在路上就因为承受不住被抛下了，所以我们大家都要熬过去，一起去首都马斯喀特！”热娜默默点头，这些天的相处大家多少产生了些许感情。
　　雅思敏心里也蓦地感概起来，等她寝室里所有人都散去，她随即将头部埋进枕头里，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那毯子压在身上，明明是薄薄的一层，却像千斤重担。从前她只要有些不舒服，娘亲阿妈和家里的大夫都会紧张得不得了，可现在……
　　“嘘嘎……”隔壁宫人搬行李的声音传来——明天巴布尔热娜拜拉图她们都将离开，只有她会被抛弃在这里！
　　可怕的念头在雅思敏心头一凛，她蓦地就要翻身下床，可躯体就像被钉在床上，动一动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终于转过身来脱离毯子后，一阵冰凉便激得她直打哆嗦。
　　只过了一会，雅思敏又将脚伸了出去，她能走，能跟大家在一起！
　　终于，她站起身来，却只是固定在那里像是等待着什么，却不是等，而是在攒力气——她能走路，真的能跟大家一起……
　　可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雅思敏发觉自己的膝盖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她猛地撑住身旁的木板，手背也冒出青筋，眼前黑了，黑得彻底，耳畔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蜂在脑子里盘旋……
　　她瘦小的身躯彻底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