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苏丹的禁苑》轩曦儿

11、遇见死亡

　　少年看到她手中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真要买……”
　　雅思敏趁着这空隙又往里挤了挤，“这个……够…够吗……”她对金钱本没什么概念，这银币还是临行前阿妈给的，她说钱只能买特别需要的东西。因为自己身上除了娘亲给的小木琴，已经没有别的值钱东西了，如果不够只能…
　　“够！够了！”少年瞄了周围便说，“我自己有两套不要的衣服，而且室友那里也有一套不要的，我都给你！”
　　雅思敏愣了一下，随即双眸倏地亮起来，她将银币直接塞到对方手中， “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她的声音柔和得仿佛春水荡漾，这似乎是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件幸运之事！
　　少年随即将大门关闭，雅思敏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座号称帝国心脏的恩德伦学院，这里倾尽帝国无可比拟的教育资源，他将一个牧民之子锻造成为执掌帝国中央和地方的合格管理者，受训学生几乎覆盖了阿曼整个中层统治阶层。
　　将白袍拿到手后雅思敏便开始仔细搓洗，每一道细小的污渍她都要彻底清理去。亚瑟——衣袍领口右侧垂下的白色布穗内侧竟绣着这字样，这应该是那位少年的名字！如今的她手脚变得麻利许多，终于赶在睡前将衣服洗好。
　　“啊呜…呃呜呜…”刚走到寝室门前，低沉的啜泣声便传来，雅思敏心下一惊，只见塞玛尔趴在床上，双目紧闭，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你高兴了吧，你——”她顿时睁开双目朝雅思敏大吼，“啊——”可后背瞬间传来的剧痛，让塞玛尔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又乖乖趴着，身旁的热娜见状赶紧为她擦汗。
　　卡丽麦也瞬间逼到雅思敏跟前，“还不是你！看到依凡校长在那里，就不该再说，狗娘养的！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看到对方没事雅思敏心头悬着的石头也终于放了下来，可那一句句谩骂声扑面而去。她不自觉蜷缩起身躯，肩膀内扣，最后只能径直回床铺躺下。
　　她在这里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不仅如此，卡丽麦塞玛尔还有热娜，所有人都厌恶嫌弃自己……
　　泪水在眸中打转，巨大的悲伤毫无预兆地将雅思敏淹没，委屈、愤怒、无助和绝望，都化为喉陇里一股酸楚的硬块，而她必须生生咽下所有……
　　周五的主麻日，所有人都要前往清真寺，聚礼结束后大家这才得到了半天的休息时间。而勤奋好学的学生，仍围坐在阿訇身边，平等地讨论经文的奥秘。
　　光线从穹顶的窗口斜斜落下，正好铺撒在那张手工编织的地毯上，而那织着繁密的几何花纹的地毯，泛出温润的光泽，在寺中所有人都归于平等的信徒身份。
　　如今的雅思敏已经掌握了正确的礼拜姿势，可师傅要求的必须熟记《古兰经》的十三个重要章节，她始终没能完成。看着仍继续苦读经文的拜拉图，她却选择离开了清真寺。
　　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雅思敏竟又来到了那座庭院，对于这里宫里的所有人似乎都避之不及！提起勇气她第一次步入房中，目光所到之处只有斑驳的墙壁。
　　行入最深处，狭小的房中也仅有一四方案桌，而上面竟摆放着五艘精致的帆船模型。雅思敏不由得上前仔细观看，只见黑乎乎闪着油光的船身，木头花纹的甲板和桅杆，上飘扬着雪白的帆布。帆由许多根拉得很紧的绳子支撑着，每根绳索都被紧紧勾在甲板和桅杆上，仿佛随时便可扬帆起航，遨游在浩瀚无垠的碧海蓝天之中。
　　帆船旁边，还立着根高高的木棍，顶部两边还粘贴着小纸片，雅思敏不懂为什么会有纸片。好奇的手不由得伸过去，然而，就在快要触碰时，雅思敏却立即收了回来。
　　走到后院，便看到屋檐下添了张纱布吊床，伴随着微风的拂过轻轻摇摆，夏日浓郁热情的悠闲气息，雅思敏踮起脚尖便凑了上去。
　　比起往日里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冷沉，此刻的少年安静沉睡，身穿白袍的他像只绵软的小羊，惹人喜欢爱。阳光仿佛都在眷顾他，流泻在他的侧脸上绝美而立体。
　　只是为什么？紧锁的剑眉在睡梦中也不舒展？雅思敏的呼吸不自觉靠近，少年骤然惊醒从吊床翻身而下，他紧握双拳仿佛下一秒便要攻击他人。
　　“我我我…要拿袍…白袍…给你…你……”雅思敏赶紧解释，说罢便垂下了头，来之前她甚至还担心哥哥不会穿自己送来的衣物。
　　少年看了眼对方后这才放下了拳头，可没一会他便厌烦地转身去拿划板，雅思敏也识趣地与他始终保持着五米的距离。
　　“都说了，我讨厌跟屁虫！”少年蓦地回头一吼。
　　雅思敏仍继续走着，边走边道，“我也刚好要走这里，不是跟着你！”她展开一张嬉笑的脸庞，而少年脸上却充满怒意，于是他拔腿就跑，只想甩掉对方！
　　周围的建筑和草木逐渐退场，沙漠露出它原本的面目。沙丘绵延起伏，形形色色的人们在滑沙或聊天，少年将赤足深埋进沙中，被太阳晒得发热的沙堆刺激着人体的穴脉，他闭上双眸享受其中……
　　也许是运动细胞在作祟，少年很快起身卧在滑板中间，他伸出脚腕稍一用力，便宛若流星般滑了出去。那速度似乎根本控制不住，而前方全是坑坑洼洼，他的双手不由得握紧两侧的扶手……
　　“小心！”人群中的少女突然大喊，声音却被无数喧闹所掩盖。雅思敏再望去去，少年的滑板一上一下，似乎下一秒就要翻车，可最终，他还是平稳地坠落……
　　太阳逐渐升得老高，热空气在黄沙上方翻滚。旁边的人全都回了帐篷休息，只留少年独自扛起滑板回到原地，随后再次滑落——其他人都有帮佣抬滑板，而少年却始终孤独一人。
　　渐渐地，影子向西边爬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这里的时间似乎总是如白驹过隙，雅思敏终究要返回五号寝室。当入眠的钟声敲响，她这才不紧不慢地返回。
　　此时的寝室竟早已陷入静寂，雅思敏一进门便看到热娜卡丽麦和拜拉图如雕像般站立，而迎面的床铺上直挺挺地躺着个人———塞玛尔僵直的身体看起来特别奇怪，那脸庞仿佛发出一种异样的惨白光辉，似挣扎又似屈服。她明明张大着嘴巴却毫无气息，像是要吸取旁人的温度。
　　“啊！”雅思敏大喊一声连连后退，“死…死死…死人了！”她颤抖着后退，最后重重跌落在自己的床铺上瑟瑟发抖……
　　管理门锁的白人太监很快将尸体抬走，居尔随即又被安排住进五号寝室，而这些在这宫里似乎只是件十分平常的事，关于塞玛尔的一切也被彻底抹去。
　　夜深人静时，当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雅思敏却倚靠在墙边思考。从前她以为的死亡，只是去一个永远都不能回来的地方！但塞玛尔死前那张痛苦万分的神情，始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仿佛一闭上眼便出现……
　　“怎么？是心虚，还是觉得开心？”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应有的寂静。
　　“什么？”雅思敏不明所以，尽管她不喜欢塞玛尔，但那毕竟是条鲜活的生命，她内心也为此感到难过！
　　“难道不是你害死塞玛尔的吗！？”卡丽麦怒嗬，声音在小小的寝室中回荡，在场的人纷纷起身。“为什么你明明看到依凡校长在那里，还要再说沉香的事？”
　　“……”雅思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如何去辩解，真是自己害的吗？可她的本意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愿意再忍受被污蔑！
　　“入眠时间禁止喧哗，明天我还得上课！”始终平躺着的拜拉图突然发声，随后便用毯子将身躯全部包裹起来。
　　居尔只看了眼热娜，随后便也闭目躺下，如今的她因为面部受伤已经不能入后宫给公主陪读了，只想熬到出宫年龄，不再惹任何事非！
　　热娜直接从榻上跳了下来，“卡丽麦说得没错，你就不该将这事闹到校长那里，塞玛尔才十岁，被杖责二十下，她哪里受得了！”
　　雅思敏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控制住眼泪了，可水雾却还是蔓延过来，积淀在她小小的眸中……
　　“塞玛尔你死得好惨！好惨啊！呜呜呜……”哭喊声一串接着一串回响，此时的雅思敏却早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呼——”她从床上跳下来便往外冲去，可那道铁门却冷冰冰地挡在了身前！
　　她要跑出去！
　　要离开这里！
　　不要再面对这些人！
　　可内心的万分抗拒，却都成为了徒劳，时间渐渐过去，又似乎忘记转动，那具单薄的身躯始终站立在门前——稀疏的长发随风摇摆，背脊渐渐弯曲，赤足瑟瑟发抖……
　　她想哭！喉咙收紧，鼻子发酸，胸口发胀，呼吸艰难，下一秒泪水就能夺眶而出………
　　但那个下一秒却彻底停滞，最后，雅思敏只是慢慢地蹲了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或许是不可置信，她又抬起手碰了碰眼角——干燥的，没有泪水沾湿衣物！
　　此时此刻雅思敏不禁质疑起娘亲的话来，要做个至诚至善的人，《古兰经》里也明确写着要待人和善，哪怕屠杀牲畜尚且要顾念其痛苦！
　　可她帮助卡丽麦，却被污蔑。
　　她从没想过害任何人，却被所有人排斥。
　　可莉故意弄伤居尔，却当上正式的公主陪读……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跟娘亲说的，经文里讲的，不一样！
　　而她，是否仍要坚守所谓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