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消》偷吃核桃的松鼠

2、歇脚岭 午饭后

　　午饭后，三人一同出发。一会儿就到了集市半路的“歇脚岭”。“歇脚岭”算不上是真正的集市，大部分都是给刚入门的弟子和老修士准备的。青石台阶从山脚蜿蜒而上，每隔三十阶便悬着一盏不灭的纸灯笼，灯笼里烧的不是烛火，是一小团被拘住的萤火虫精，明灭间泛着青白色的幽光。
　　本来没有名字，老修士们管它叫“歇脚岭”。
　　说是岭，其实不过是半山腰一片被削平的巨石，三面悬空，一面靠着断崖。断崖上凿出大大小小的石窟，大的做店铺，小的只够摆个摊子，用竹竿挑着布帘遮雨。布帘新旧不一，有的印着褪色的符纹，有的干脆就是寻常百姓家染的蓝印花布，风一吹，扑啦啦响成一片，像无数面旗子在招魂，又像在招揽生意。
　　——卖吃食的摊子占了大半。
　　靠东边崖口支着一口大锅，锅底铺着烧红的炭，炭上架着铁篦子，篦子上排开十几枚拳头大的蛋，蛋壳青灰，隐约透着火纹。摊主是个独臂老头，不吆喝，只拿蒲扇慢慢扇火，蛋壳被炭火一炙，裂开细纹，渗出油来，滋啦啦滴在炭上，窜起一股焦香。有人凑过去问：“什么蛋？”老头眼皮也不抬：“火鸦蛋，一块灵石三枚，要生的还是要熟的？”那人想了想：“熟的吧，生的还得自己孵。”老头嗤笑一声，用铁夹子夹起三枚，往旁边的石槽里一磕，蛋壳裂开，里面淌出来的不是蛋清蛋黄，是三团还在燃烧的橘红色火焰，裹着三粒焦黑的核。他把核挑出来扔给那人：“蛋肉化了，精华全在这核里，含着吃，一粒能管三天不冷。”
　　旁边紧挨着是个糖画摊子，摊主是个年轻妇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握着一柄铜勺，从锅里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稀，手腕悬空，一倾一收，糖稀落在面前的大理石板上，转眼勾出一条游龙，龙须细如发丝，龙鳞层层叠叠，阳光下透亮得像蜜蜡凝成。围着的多是半大孩子，也有修士带着自家徒弟，站在那里等着。妇人头也不抬，只问：“要现成的，还是要现画的？”现成的便宜，一根竹签插着，蛟龙、凤凰、麒麟，都是一块灵石；现画的贵些，两块，但可以照着客人的法器或本命兽的模样画。如果不拿灵石换，也可以拿其他药材之类的换。有个穿锦衣的小胖子掏出一块玉佩，上头雕着他的本命兽——一只胖乎乎的狸奴。妇人看了一眼，点点头，铜勺一转，三两下便勾出一只同样胖乎乎的糖狸奴，蹲在那里，尾巴还翘着。小胖子接过来，舍不得吃，举着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糖在灯火下晃出一圈光晕。
　　卖零嘴的更多。
　　有个摊子只卖一样东西：冰镇梅子汤。摊主是个瞎眼老婆婆，面前摆着两口黑陶缸，一口缸里镇着梅子汤，缸壁上挂着密密的水珠；另一口缸里是冰块，却不是寻常的冰，是修士从北境雪原带回来的千年寒冰，化了也不会变水，只是一天比一天小一圈。梅子汤一块灵石一碗，老婆婆盛汤全凭手感，木勺往缸里一探，提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满。有人使坏，往碗里扔了一小块灵石试探，老婆婆把碗推回去，说：“我这汤只给人喝，不给石头喝。”
　　卖玩物的摊子分散在集市各处，没有固定的地界。
　　有个摊子专卖泥人，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中年汉子，手艺寻常，捏出来的泥人歪嘴斜眼，可他会一样本事：捏什么就能变成什么。他捏一只泥猴子，吹一口气，泥猴子活了，在摊子上翻跟头，翻累了，又变回泥胎。他捏一把泥剑，吹一口气，泥剑悬在空中，颤颤巍巍飞了三尺远，啪嗒掉下来，摔成两截。围观的轰然大笑，他也不恼，捡起两截泥，往一起一捏，又成了一个泥团。
　　旁边是个套圈的摊子，地上摆着十几个小瓷瓶、木雕、玉佩，隔着三尺远扔竹圈。套中什么得什么。这摊子常年生意兴隆，因为那些竹圈是特制的，看着是圆的，扔出去在空中会自己扭一下，怎么也套不中正中间那枚玉佩。可总有年轻人不信邪，掏了一把又一把灵石，套了一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兴高采烈地走了。
　　卖符咒和灵丹的只有三家，挤在集市最西边，挨着断崖的角落。
　　第一家是个草药摊子，地上铺一块粗麻布，上头摆着几十个巴掌大的草编簸箕，簸箕里分门别类放着晒干的草药：三七、灵芝、何首乌，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根须上还沾着泥。摊主是个黑瘦的老头，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有人问：“有治内伤的丹药吗？”老头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说：“丹药没有，草药有。自己回去熬。”那人问：“怎么熬？”老头说：“三碗水熬成一碗。”那人等了半天，见没有下文，又问：“然后呢？”老头翻了个白眼：“然后喝了啊，不然拿来泡脚？”
　　第二家是个符咒摊子，摊主是个年轻道士，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面前摆着厚厚一沓黄符纸，砚台里调着朱砂。他的符不是画出来的，是写出来的。有人要辟邪符，他提笔在符纸上写一个大大的“滚”字；有人要招财符，他写一个“来”字；有人要姻缘符，他想了半天，写了一个“等”字。那人问：“为什么是‘等’？”道士说：“姻缘这东西，等来的才长久。”那人将信将疑，还是付了三块灵石，把符揣进怀里。
　　第三家是个丹药摊子，也是三家店铺里唯一有门面的——其实就是个稍微深一点的石窟，里头黑咕隆咚，外头挂着一块木匾，上头写着三个字：药别停。摊主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一身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松鹤延年，背面写着“包治百病”。他的丹药装在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里，有瓷的、有玉的、有琉璃的，还有几个是用葫芦装的。丹药名字也起得响亮：九转还魂丹、龙虎壮骨丸、龟龄集、益寿膏。有人问：“这九转还魂丹真能还魂？”摊主摇着扇子笑：“能，还一半。”那人问：“什么叫还一半？”摊主说：“死透了的不行，刚断气的，能给你吊回来半个时辰，够说句遗言。”那人愣了愣，还是掏钱买了一粒，揣进怀里，也不知道是给谁预备的。
　　集市的尽头，靠着崖边，摆着十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木凳，那是歇脚的地方。有人端着火鸦蛋，有人举着糖画，有人捧着梅子汤，坐在那里望着悬崖外的云海。云海翻涌，偶尔露出一角远山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兽脊，沉浮不定。
　　崖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风霜剥蚀，已经有些模糊。有个刚上山的小修士凑近了看，认了半天，念出声来：
　　“歇脚岭。”
　　他旁边坐着个老修士，正闭着眼晒太阳，听见这一声，睁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小修士等了半天，见老人没有下文，忍不住问：“前辈，这岭上有什么讲究吗？”
　　老修士没睁眼，懒洋洋回了一句：
　　“讲究？没什么讲究。就是让路过的人，歇歇脚。”
　　风从崖下吹上来，吹得集市里的布帘扑啦啦响。那盏盏纸灯笼晃了晃，萤火虫精们在笼子里翻了个身，幽光明灭间，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奚寒昙不禁撇撇嘴，要是集市上的一些丹药能够在歇脚岭安营扎寨，每次倒也不用走那么久了。付了一灵石，买了三碗冰镇梅子汤喝后，又继续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