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某人》照栖野

1、第 1 章

　　光影铺陈纸上，我的手轻覆其上，笔尖轻移，墨汁未干，有些粼粼之意。心绪随之轻漾。

　　也许与我写下的文字有关。

　　在我未来得及字字斟酌之际，那甚嚣尘上的念想便先我一步透出纸背，于是那洁白案纸上漫出几枚字：

　　《关于某人》

　　他的名字叫白缓，整个人确实很白，说话也是轻轻缓缓，他转学那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老师也很看重他，家世倒是次要，主要是因为他的履历，老师笑着开玩笑，说他是我们班的另一张王牌，是天降的紫微星。

　　当然，人们关注他也是因为他好看，过分的好看。

　　那时南滨还在下秋雨，雨点晕开，整座城像被洒水车匆匆浇灌的植物，一阵抖擞，那点雨又融进了太阳里，他却仿佛识得那场秋，总在檐下看雨，几点雨滴在他白净的校服上洇开，一阵风掠过，衣袂翻飞，他好像一幅不过分追求工笔的水墨画，在泼墨间有着浸透纸背写意的风流，像初雪时分静静依偎在枝头的梨花蕊，那股韧劲有着永不弯折的生命力，他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目光为他炽热。

　　同学们夸他爸妈名字起得妥当，人白，脾气好，说话和做事都轻缓，他颇不好意思的笑了。

　　他总这样。

　　他的善意像沾满墨汁的毛笔，与纸轻轻一触就洇开，他确认着他们的名字，也绞尽脑汁去注解，他声音轻轻，我握着笔只低头刷题。

　　我知道，他们是想让他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像一场被吹入老城的秋雨，却不凄清，星河街不大，秋风一送，半条街的人都识得他的美。

　　人美，心也美，样样都完美，连他的酒窝都独有韵味。

　　我和他被称做双子星，但我并不把他当对手，因为我知道我们不同。

　　是月亮追随太阳的不同。

　　他是能够遮蔽群星的太阳。

　　我和他被分到了尖子班，像并列的两棵树。

　　我和他被安排成了前后桌，像窗外枝桠上排排站的麻雀。

　　我和他慢慢的熟悉了起来，像在童话里大菌伞下躲雨的小动物，悉悉索索的，相互触碰。

　　他其实话不算多，但是很喜欢笑，酒窝深深，好像真的能醉人。

　　同学们总是喜欢来找他问问题，一下课就围得水泄不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像在念苏轼笔下的韵脚，很好听，也有点烦。

　　我握着笔，却无心学习。

　　这样的声音也叫过我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

　　比现在更温柔的。

　　像南茶山的云雾。

　　缭绕着，常年不散，总寄居在我的记忆里。

　　我听见我的笔迹落在纸上划开，纸缓缓吸收那稀薄的墨汁，就像我淅淅沥沥的听见他。

　　有人打趣他，像一朵夕阳里吸满了颜色的云，焦糖色的，暖色调，一看就很甜。

　　他有些不可思议，笑着说，我不好吃。

　　同学们喜欢他，追随他，在人间的罅隙里找寻他，他却会在草稿纸上和星星聊天。

　　他的天马行空是一种率性的浪漫。

　　我低着头，在背单词。

　　他有时晚自习会留下来，有时不在，像可遇不可求的观测星。

　　我总习惯望着他的座位，像在等一颗只偶尔路过人间的星。

　　他偶尔会给我带礼物，像童话故事书里的小精灵。

　　可爱而天真，拥有治愈不开心的能力。

　　如果小精灵只看得见我就好了。

　　校庆的时候，老师给了我们一些向日葵种子，同学们都种下了，我的发芽得很早，我却不大上心。

　　他和同学们研究着，要浇多少水，要不要像生物书上教的那样把种子放在喷湿的纸巾上。

　　一颗颗脑袋围在他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屏障，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穿过屏障，传入我。

　　周围好像是绿色的。我的余光看见了他。

　　我的笔尖无意识在草稿上画了一个轮廓。

　　他坐在花朵上，周围是绿色。

　　也许他真的是精灵。

　　某天，他笑眯眯地捧着我的那一盆走过来，在周围人的簇拥下，在众目睽睽中，他把那开了一点小芽的小盆栽轻轻放在了我的桌角，他说祝你像他一样旗开得胜。

　　周围人的目光像雾，我在雾里看他，看见他的眼，看见笑意和温柔。

　　他的皮肤和衣服都是白的，我却觉得他该是绿色的。像初夏，绿意盎然，是生命暮春之后的新生。

　　小芽被放在桌上轻轻摇晃。

　　那是班里破土而出的第一盆。

　　我的心也许也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在他手里轻晃。

　　放学后，他和我走在夕阳下，他悄悄告诉我，我的那盆他用了生物书上的方法。

　　那天傍晚他悄悄拉住我，问我想不想去海边。

　　星河好像藏进他眼里，我是漫漫天幕下隐晦的追光者。

　　我想我不会有理由拒绝。

　　那时南滨总吹着海风，三两歌声也总混着飘来，我和他唱《enchated》，他总纠正我弹错了几个音。

　　他不知道。

　　漫天的夜空下，潮水静谧又汹涌，他不知道。

　　空气中泛滥着音调，像半闭合的网。

　　墨色的夜，细胞蒸腾而潮湿。

　　我确实心甘情愿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