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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夏安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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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娜再醒过来的时候,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室内的恒温系统运作得悄无声息。厚重的遮光帘没有拉严实,被人刻意留了半个手掌宽的缝隙,刚好漏进一点属于午后的、懒洋洋的昏黄天光,不刺眼,却足以让人知道天色已经不早了。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连带着昨晚落地后折腾到半夜的酸软,都在这一觉里散了个干净。
她陷在床垫里,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把。
身侧早就空了,连余温都散尽了,显然人已经起了好一阵。
夏安娜闭着眼蹬了蹬腿,微凉的脚背蹭过干燥平整的床单。
质地变了,不是昨晚那□□得一塌糊涂的真丝,而是换成了纯棉床品,鼻尖甚至还能闻到一点雪松木香气。
脑子里那点混沌慢慢散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拼凑起昨晚后半场的记忆。
自己当时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开,软得像滩泥一样任由他抱进了浴室。
那男人显然就是趁着她靠在恒温浴缸里打瞌睡的那十几分钟,手脚麻利地把外面乱七八糟的床收拾干净,换了全套的新床单,这才把她重新捞出来,干干爽爽地塞进新被窝里。
她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像只吃饱喝足的猫一样舒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慵懒的闷哼。
也就是这极其细微的一点动静,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郭启锐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洗过澡了,头发半干,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温水。
“醒了?”
他走过来,自然地在床沿坐下,先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着凉后,才顺势捏了捏她睡得发粉的脸颊,
“睡了十三个小时,饿不饿?阿姨煲了你爱喝的鲜虾干贝粥,一直在砂锅里温着。”
“还行。”夏安娜懒洋洋地往他腿上一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床头柜的保温杯垫上放着一杯水,水温适宜。郭启锐端起来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小半杯,这才不紧不慢地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刚才阿姨打过电话,我见你睡得沉就没叫你。我刚发消息跟她说你醒了。”
夏安娜咽下温水,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没等她说话,被扔在被子上的手机就尽职尽责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叹了口气,按下免提。
“安娜?总算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夏母略带埋怨的声音,
“小郭说你累坏了,我也没敢让他叫你。可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昨晚落地了怎么也不回趟家?你岳叔叔提前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菜,结果空等了一场!”
夏安娜七岁就跟着母亲进了岳家的大门,岳文山虽然是继父,但对她可谓视如己出,宠溺程度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夏母。
那座半山庄园,确实是她从小长大的家。
“太累了嘛,而且昨天玩的太晚了,我就直接在启锐这里睡了。”
夏安娜靠在郭启锐怀里,抠着他家居服上的纽扣,语气有些敷衍。
“你啊,真是被小郭惯坏了。”
夏母语气软了些,紧接着切入了正题,
“既然休息好了,今晚总该回家吃饭了吧?本来斯明说好今天要把晚上的会推了,专门留出时间在家里给你接风的,结果刚才来电话,说临时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实在赶不回来。”
听到“斯明”这两个字,夏安娜原本正在抠纽扣的手指微微一僵。
胃里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紧绷感。
但紧接着,夏母后半句话里的“赶不回来”,瞬间抚平了她脊背上竖起的防备。
不在啊。
夏安娜不动声色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松开的弹簧。
她将脸埋在郭启锐的腰侧蹭了蹭,声音轻快:
“知道了,我起床收拾一下就回去。不过我吃完饭就走,不在家里住啊。晚上紫莹她们几个还约了我去做水疗,估计得折腾到大半夜。”
没等夏母反驳,夏安娜就熟练地搬出了挡箭牌:
“半山庄园太偏了,晚上路不好开。而且太晚回去也怕吵着你和岳叔叔休息,我结束了就直接回市中心公寓,或者去启锐那儿睡了。”
“你这丫头,刚回国心就这么野,成天往外跑。”
夏母在那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好妥协,
“行行行,你肯回来吃顿饭你岳叔叔就高兴了,路上让小郭开车慢点。”
电话挂断,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郭启锐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在听到“斯明”那个名字时,她身体那瞬间的僵硬与随后的彻底放松,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伦敦这四年,她一直这样。每次只要不得不接家里的电话,或者别人顺嘴提一句岳斯明,她就浑身紧绷得像只踩了尾巴的猫。现在听到岳斯明不在,又瞬间松懈得摊成了一张饼。
脾气差,还记仇。
郭启锐觉得挺有意思。
岳家那位在圈里是出了名的别人家的孩子,不管对谁都礼貌有佳,安娜骨子里带着叛逆任性,跟他合不来太正常不过了。
至于以前在同一个屋檐下到底闹过什么不愉快,他懒得问。
过去的事有什么好翻的。反正她现在不想回那个家,除了他这里,她哪儿也睡不踏实。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去洗漱吧。”
郭启锐抚了抚她的长发,语气依然是那种挑不出错的温和体贴,
“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回去。”
——
傍晚六点,黑色的迈巴赫驶入了位于京市半山腰的岳家庄园。
车子稳稳停在主建筑的台阶前。
管家张叔早早地候在门外,看到夏安娜下车,立刻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安娜小姐可算回来了,先生夫人刚才还在念叨呢。”
“张叔。”夏安娜笑着点了点头。
她站在熟悉的雕花大门前,闻着这座宅子里常年萦绕的、沉稳平和的木质香调。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郭启锐从另一侧下车,走到她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客厅。
“岳叔叔好,夏阿姨好。”
郭启锐礼数周全,将带来的礼物递给张叔,随后护着夏安娜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岳斯明在场的岳家,气氛融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餐桌上,岳文山亲自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到夏安娜碟子里,语气感慨:
“快尝尝张叔的手艺。去年秋天我和你妈飞去伦敦看你,你在唐人街点的那条松鼠鳜鱼,甜得发腻你还硬说好吃。”
夏母在旁边听着,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圈,顺口就埋怨了起来:
“一走就是四年,连过年都不肯着家。要不是我和你岳叔叔每年抽空飞过去看你一两趟,我这当妈的恐怕连自己女儿是胖了还是瘦了,都只能隔着手机屏幕去猜!”
夏安娜咬着筷子尖,心虚地垂下眼睫,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边上伸过来一只手,拿走了夏母面前的空碗。
郭启锐盛了碗热汤,稳稳当当搁在夏母手边,笑着把话茬接了过去:
“阿姨您别生她的气,这事儿赖我。那几年一放长假,我就拉着她去冰岛看极光、去瑞士滑雪,把她的时间全占了。这不,一毕业我就赶紧把人给您送回来了,以后在京市,她天天在跟前烦您。”
夏母被他逗得无奈地笑了笑,眼角那点伤感的红意也就跟着散了。
夏安娜垂着眼睫继续喝粥,心里那点微酸的愧疚感被他这么一挡,很轻易地就掀了过去。
她吃得很踏实。
喝完半碗鲜虾粥,夏安娜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余光越过餐厅的玻璃推拉门,不自觉地往二楼扫了一眼。
二楼的书房门紧闭着。
看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她还是觉得一阵胸闷。
四年前也是这样。
她十八岁,仗着平时被他惯出来的底气,一腔孤勇地跑到母亲面前,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全抖落了出来。换来的是母亲震怒的耳光,和连夜订好的飞往伦敦的机票。
兵荒马乱的那几天里,那扇书房门就这么紧紧闭着。
那个她满心依赖、以为对自己有求必应的男人,连面都没露一次。
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她被家里扫地出门,连句道别也没给。
这四年里,夏母和继父飞去伦敦看了她那么多次,他也一次都没同行过。
真够绝的。
“安娜?想什么呢,你岳叔叔问你话呢。”夏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安娜眼睫颤了一下,把视线从二楼收回来。她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没,倒时差没睡够,脑子发懵。”
“吃完饭就早点回去休息。”
岳文山和蔼地笑了笑,“知道你这丫头坐不住,以后多回来陪陪我们就行。”
晚餐很快结束。
夏安娜一分钟都不想多待,借口紫莹那边还约了局,拉着郭启锐就走。
迈巴赫驶出庄园的大门,将那座灯火通明的半山别墅远远抛在身后。
夏安娜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铠甲,疲惫地软了下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幽的蓝光。
郭启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这么累?”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缓,“不是说岳叔叔对你很好么,怎么吃顿饭跟打仗似的。”
夏安娜反手握住他的指节,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是挺好。但我就是觉得那房子太闷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真是房子吗?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融入了京市璀璨迷离的夜色中。
同一时间,京市CBD的岳氏集团顶层。
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总裁办还亮着灯。
岳斯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平时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早就拆了,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解开了一颗。
他今晚其实没有工作,晚上的应酬也早就推干净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管家张叔发来的微信:【先生,安娜小姐和小郭总吃完饭了,人刚走。今晚胃口挺好,先生特意吩咐做的那道松鼠鳜鱼,她吃了小半条。】
岳斯明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看了很久。
要是他今晚坐在那张餐桌上,这顿饭她大概也就是草草对付两口,找个借口就早早离席了。
没回去是对的。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他没再多问别的,只简单地敲下了一个字:
【好。】
发送完,他随手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了下去,玻璃窗上男人模糊的倒影重新被夜色吞没。
岳斯明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推门走了出去。